第50章 深入
第50章 深入
赵婉娘竟然没有过来。
一众人面面相觑。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顾兰因连忙着人去寻,望着临尧手边的孩子,他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
“爹近来忙得厉害,阿鲤在你姨父家多住几天如何?等事情了去了,我带你娘来接你回家。”
临尧看他不舍的样子,把孩子夺走,似是提醒他。
他说:“姨姐大抵是在城里闲逛,又或是去了朋友家中,你快些去寻。她若是来了我这头,我遣人告诉你。你腿上有伤,殿下开恩让你在家休养,切莫到处乱跑,否则这条腿恐怕日后都好不了了。”
顾兰因不敢耽误,当天夜里还在寻找,然而,接连几天下来,竟一无所获。
偌大一个城,她就像是平白无故消失了一样。
万般无奈之下,顾兰因报了官,但仍不肯放弃,单是为了寻一个人,就不知花了多少钱钞,如此大手笔,此事渐渐也在王府传开。
何平安与赵婉娘实在相似,晋王妃听说她表姐失踪了,还特意把她喊到跟前询问事情原委。
何平安一问三不知,见她心神不宁,王妃倒是通情达理,放她家去看看。
天气寒冷,红墙之上,阴云密布,绵密的雪点飘落下来,滴落在脸上,很快就融化了。
何平安穿着灰黑色氅衣,冒雪走在宫墙下,神色凝重。
婉娘怎么会消失呢。
顾兰因怎么会这样疏忽大意。
她到了长史司的公廨,众人见到她,呈上热茶,陪笑道:“膳正晚来了一步。方才有紧急军务,长史大人已经走了,今夜怕是都难回来。”
何平安指尖滚烫,捧着热茶,她问道:“顾教授也跟着去了么?”
“诶,顾教授家妻女失踪,他正找得焦头烂额,此番殿下就没点他的名,都快半个月了,府中护卫也帮着他寻找,如今还没一个准信。”众人道。
何平安站起身,一双眼望着外面的天色,脸上笑意全部冲淡了,她怎么都不会相信,顾兰因会把婉娘跟那个孩子丢掉。
*
泡桐街。
何平安冒雪回来。
收留顾鲤的东厢房内,才两岁的孩子哭着闹着,声音刺耳膜,哄他的丫鬟渐渐不耐烦了,斥责两声,身后猛地被人拉住。
领子勒住了她的脖子,何平安使力把她拖出来。
“他怎么还在这里?”
何平安一向瘦弱,眼下居然还有这样的力气,看顾他的丫鬟认出是家里的女主人,不敢造次,低头道:“顾太太失踪后,顾教授便把孩子留在了这头。奴婢方才这是给他喂饭。”
“是吗?”
何平安偏过头,屋里的小孩只看到她这一张脸便以为是母亲回来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哭着往她身上扑。
“他来多少天了?”
“半个月了,也是近来才哭得厉害。”
何平安冷着脸,把门关上。
这屋里炭火都熄灭了,她摸着他的手,不耐烦道:“临尧平日就是这样叫你们照顾他的?”
“小孩子身上热,方还说屋里闷,奴婢才把炭火撤了些。”
“滚出去!”
何平安心烦气躁,脖子上有些湿润,她望着屋里的摆设,努力压下火气,柔声问顾鲤:“你爹怎么没来接你?”
顾鲤哭得厉害,只会喊她娘,叫她带他回家。
“妹妹呢?你娘怎么只带妹妹走,把你一个人落在这了?”
顾鲤咬着她的衣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是丫鬟吓唬他,说家里人不要他了,带着他妹妹出了大同,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做小厮。
何平安耐着性子听他哭哭啼啼说罢,闭上眼,跪在地上的丫鬟还想解释,何平安看也不看,叫人把她的月钱结了赶出去。
屋里彻底冷了下来,只有小孩的哭声。
何平安太阳穴胀疼,连带着心也像是被什么勒住了。
“不哭了。”
她话一开口,顾鲤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黑漆漆的家具在她视野中模糊成了一团又一团的墨,怀里的小孩身上有些发烫,贴着她的胸口,沉甸甸的,她把他抱紧。
嗅到一股发臭的味道,何平安猛地惊醒。
入冬后顾鲤有几天没洗澡了。
丫鬟打来热水,何平安把他浑身上下洗了一遍,再穿上干净衣裳。几岁的小孩子什么也不懂,有人对他好,他就以为这是喜欢,何平安拍了拍他的脑袋,不许他再碰自己,他咯咯笑着。
看着这张脸,她仿佛看到了赵婉娘。
顾兰因居然狠心把亲儿子丢给临尧。
孩子就是他的筹码么?
他根本没有那么爱婉娘,他自始至终爱的都是自己。为了一时的自由,不顾顾鲤的死活,临尧还以为这是人质。
何平安笃定,就算当着他的面把顾鲤掐死,顾兰因也会笑着说一声好。
她想到那些传言。
婉娘当真是失踪了么?
外面雪越飘越重,地上已经白茫茫一片。
家里的马夫套上马车,女主人抱着孩子,蒙蒙黑的时候出了门。
顾家的宅子周围都是商铺,夜里热闹,周围的光像火一般把雪都烧透了,听到驼铃声,顾鲤从睡梦中醒来。
何平安推开车门,顾家的门子先还以为是少奶奶回来了,可等看清了,依旧是欣喜万分。
“小少爷回来了!”
顾鲤被她抱到屋里。
从小照顾他的乳娘高兴坏了,她把孩子接过去,何平安怀里一空。
脸上的笑终于不用再维持,何平安面无表情坐在明间里。
这里茶是现成的,仿佛一早就知道她要来,就连摆上的晚膳也是她从前惯点的菜色。
她望着门,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笃笃的声音。
男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由下人搀扶着进来,月白的衣摆上有些污渍,近看,是一滩墨染上了,连带着他身上也是一股浅浅的墨香。
“何平安,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有些平淡。
顾兰因把下人支出去,没有外人,他端详她片刻,乌润的眼映着落下的几点光,原先的一潭死水终于泛出些许生机。
顾兰因好心提醒她:“你来迟了。”
他身前的女子转着杯盏,冷冷看着他,末了,嘲笑道:“你真以为我爱管别人家的闲事?”
何平安如明镜一般。
“你把婉娘跟顾鱼藏起来,故意大张旗鼓地去找她们,实在是恶心。你活了两辈子,做丈夫的时候混账至极,做父亲的时候,又无情无义。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还来缠着我!”
她直直看着他的眼,当真没有一丝感情。
顾兰因微笑道:“那你为何还要过来?”
话音未落,热烫的茶水就泼到他脸上。
顾兰因下意识闭上眼,苍白的脸被烫得发红,他缓了过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笑意被洗了干净,他的声音亦是冷得厉害。
“想独善其身,你在说什么梦话。”
“早知道有今天,当初怎么想到要嫁给我,就算重来一世,我也是你夫君,真以为跑了,我们就能一了百了?”
何平安厌恶地看着他。
他竟然还想拖她下水。
“你娶了赵婉娘,还有脸说这话,我都替你臊得慌!我夫君是谁?婚书上白纸黑字,是临尧。”她冷笑着道,“你记性这样好,外面装得这样大度,怎会不知道呢?故意说这话,以为我会念旧情,你做才是痴人说梦。”
顾兰因静静看着她,等她说够了,方才道:“不论你念不念旧情,你都来迟了。你夫君要死了,你大哥要死了,你半路认的娘也要死了。”
他转身就要走,可最后一句话说罢,何平安猛地反应过来,追上去就要他把话说明白。
“我大哥怎么了?我娘又怎么了?”
顾兰因转过身,笑意阴沉,他抽回自己的手,道:“你冷心冷肺,管这些闲事作甚?”
“顾兰因!”
何平安一脚踹在他那条断腿上。
“何平安!”
他脸色血色褪了个干净,蜷缩在地,疼得眼前发白,额上直冒虚汗。何平安捡起他的拐杖,戳了他两下:“你说不说?”
“无可奉告!”
何平安还想打他的断腿,成碧及时从外冲进来,挡在两人中间阻止她的动作。
他不知听了多少,如今有些惊恐地看着她,嘴上劝道:“少爷不说我说,我说!”
“滚出去!”
何平安也一脚踹过去。
可怜成碧夹在中间,一边挨骂一边挨打。他愁眉苦脸,酝酿多时方才吼了一声:“有话好好说!打什么打骂什么骂,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死也没死个明白,这世上怎会有你们这样糊涂的人!”
何平安震惊地看着他:“你难道……”
成碧双手合十,求爷爷拜奶奶,见她总算停手了,这才摇了摇头,道:“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人在外听得明白,您这是误会了咱们少爷。”
顾兰因不许他开口,成碧叹了口气,一面把他扶起来,一面劝道:“少爷,你何苦要委屈自己。”
何平安看着主仆两个一唱一和的样子,执棍又是一击。
“他哪里有委屈,他前世不知害了多少人,今生挨了几回打,这就委屈上了?”何平安抓着成碧的衣领,恨铁不成钢,“他上辈子还让你在雪地里跪了一夜!让你去做马夫!”
成碧愣住:“真的吗?”
顾兰因恼羞成怒,将他往自己身边拽:“她上辈子勾引你,把你骗得团团转,如果不是她,我怎么会罚你,不过是小惩大诫。”
成碧吓得把她往外一推,回头看见少爷,脸色突然涨红。
“少爷只是让我跪了一夜?”
给少爷戴绿帽子,看姜茶的下场便知道了,如果只是跪一夜,那当真是……
顾兰因瞥着何平安,冷笑:“多说无益。”
他一瘸一拐走到门首,掀开帘栊,寒意扑面而来。
顾兰因跟着冷静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何平安一眼,随后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往前。
这座宅子三进出,越往里,光线越暗,到了书房里头,竟别有洞天。推开书架上的机关,柜子里的露出一个洞来。
顾兰因端着烛台,率先跨进去。
何平安看了眼成碧,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楼梯往下,深处冒着微弱的光,顾兰因走得缓,拐杖落在木头梯子上,声音沉闷。
何平安不知他卖的什么关子,若非他现在腿伤了,她也不敢跟着过来。
好不容易到了底,石室里一股腥味。
潮湿的棉被盖在一个男人身上,顾兰因喊了他一声,端起烛台,点起两壁所有的蜡烛。
昏黄的光线中,何平安先听到熟悉的声音。
她微微一诧,借着他的烛台,她看到一张伤痕累累的脸。
“你!”
“是你。”
顾兰因目光落在她脸上,袖手立在一旁,缓声道:“姜茶,高兴么?”
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何平安咬着牙关,没料到顾兰因竟然藏得这样深,恨他今生无故迁怒于他,正要开口,关在牢里的年轻男人喊了她一声婉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