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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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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第89章
      血葫芦般的信差跪在地上, 七尺男儿泣不成声:“我部沿事先探好的小路,直插敌军心腑,却未料侧翼遭袭, 队伍被一分为二,前后不相济……先部进入山路的弟兄遭遇乱箭伏杀, 竟无人能撤出……后部拼死杀出重围, 退回山下时, 只剩不足七百……督帅……”
      报信人跪伏在地, 哽咽地语不成句。
      萧翀一动未动听着,眼底似沉了万年寒冰,搁在案上拳头青筋浮起, 指节泛白。
      常赢闻讯匆匆赶来, 便见主帅如冰雕般默然, 地上血人呜呜不止,满堂肃杀。
      队伍被人腰斩围歼, 剿敌变成了送死, 常赢深知主帅从未吃过这等亏。这不止是耻辱,更是失策、失职,魏荣这等将领,竟战死于一场绥靖战,还在天使眼皮底下, 实在不是小事。
      他低低唤了声:“主上……”
      萧翀终于松了拳头, 吩咐道:“送他去治伤。”
      随即起身出门,喝道:“升帐!”
      路过僵立在院中的南初,他足下一顿,侧头看她一眼,之后一言未发, 带着常赢出了澄心院。院门传来萧翀严厉的命令:“即刻起,澄心院严禁任何人进出!”
      南初仍回味萧翀最后那一眼,不是怒,不是疑,那般复杂之色,让她一时辨不清是何滋味,只觉脑中低低嗡鸣,日头也白惨惨地晃眼。门口的喝令传来时,她反应了一瞬才意识道,她被禁足了。
      这一番阵仗,风声自然灌入了流云阁。
      陈翎正向卫挚禀事,闻之脸色发白:“……魏荣,死了?”
      卫挚执盏的手亦是一僵。
      底下人谨慎地回话:“是,回来的那人血葫芦一样,直闯天工司,冲进澄心院,好些人瞧见了,现下风华殿正在升帐。”
      陈翎一脸不可思议:“大小攻坚都赢了,魏荣……怎会在对阵残敌时……”
      卫挚将茶盏缓缓搁下,沉吟片刻道:“魏荣是萧翀麾下将军,领的是萧翀军令,死在萧翀辖地。萧翀剿匪不力,致使部将阵亡……这道折子,怎么写都好看。”
      陈翎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了悟、庆幸、忧惧之色交相变幻,复杂至极。
      说话间外面匆匆来人禀报:“侯爷,天工司戒严了。说是西屏山残敌未灭,为防岳成霖部流窜袭城,天使驻地需加强警戒,请侯爷暂勿外出,以免遭遇不测。”
      卫挚一怔,晓得这是被萧翀以保护之名“软禁”了。
      陈翎恨得牙痒:“侯爷您看呐,这是大胆到了何种地步?竟是连天使都敢关!”
      “他是怕我借机生乱,让他腹背受敌。”卫挚语气沉沉,眼底却燃着火星。
      陈翎不忿:“我倒不信了,硬要出去又如何,还能绑了我不成?”
      那传信人嗫嚅道:“督帅说,若天使执意外出,需……签下免责书,若遇不测,与栾城守军无干。”
      此言一出,陈翎便明白,签了,便意味着自己“找死”,不签,便是默认被困。
      他气得一句糙话滚到嘴边,顾忌东宫仪德才又生生忍住。
      “这些具是小事,“卫挚深吸口气,稳稳道,”任他如何找补,剿敌不力,治下失策,乃至损兵折将的罪名,亦脱不开的。”他唇角牵起一抹冷弧,“魏荣这等久经沙场的悍将,竟是这等死法,若说只是求胜心切,难以取信……说有人勾连余孽,泄愤诱杀,才更置信罢?”
      静观堂中,孙守成脸色亦沉得厉害。
      魏荣该死,可这等死法,无异于炸在栾城的又一颗雷。
      蓝鹤视线追随着主子橐橐踱步,谨慎地恭候指示。
      良久,孙守成才道:“继续盯紧各方动静,有人妄动,我们才动。”
      萧翀的部署很快,回到澄心院时,南初仍僵立在东厢阶下,怀里抱着那卷山河锦,纸背沾了血迹。
      她看着萧翀大步进院,屠骁跟在后面边走边禀:“山路具已封锁,但岳成霖部……消失了。搜山的弟兄在伏击点盘查,那个方向深入下去,并不适宜大军藏身,只适合设伏。是以属下猜测,魏荣提前探好的路,必是岳成霖的请君入瓮。”
      萧翀目不斜视越过南初,径直往主屋去,边走便下令:“传令下去,严令知情者噤声,倘因管不住嘴惹出乱来,视同反叛。”他大步上阶,沉厉道,“还有,先抓了陆清安,其余等我回来处置。”
      南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可脑子却是混沌的,只留意了他最后那句“回来再说”。
      回来?他要去哪?
      她似一个泥人杵在那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很快,她便见萧翀更衣出来,一袭玄甲,手提长枪,杀神模样。她怔怔看着他,仿佛又见了城破那夜陌生又冷血的地狱修罗。
      他是要……出征?
      她一颗心突然揪紧,却说不清是忧心他,还是忧心那”消失”的岳成霖部。
      萧翀从她身边经过,并未看她,足下未停地留下一句:“回屋去。”
      她从那句不带任何情绪的命令里,辨不出他对她是何想法,是怀疑、警告、关心,还是别的什么?她以为自己能够窥探他,却再次跌回到大奉先寺时对他的恐惧无措中。
      确有那么一瞬,她安慰自己这场“祸事”与己无干,山棠根本找不到岳成霖,这不过是自然的战局。
      可连她自己都觉得,岳成霖带着不成建制的残部疲于奔命,而魏荣带领枭兵悍将有备而来,岳成霖若非提前知晓消息,又怎可能潜伏诱杀对方?
      她失魂落魄回了东厢,颓然地坐在案前,被莫大的不安和愧疚淹没。
      她救了那些西渚的勇士,却要了那么多大梁将士的性命,她无意屠戮,却终是双手染血。她莫名想起了萧承翊,他的那些弟兄,是否也如今次这般,因为看似亲近之人的“背叛”,绝望地成了敌军的活靶子。
      那些死掉的梁兵,他们亦是远方人的儿子和丈夫,或许连尸身都难归故土。
      她痛苦地闭了眼,眼泪扑簌扑簌地止不住,偏又不敢发出一丝哭腔。
      哭了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守卫声音:“书办,伙房送餐食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尽量平稳回话:“我不饿。”
      门外恭谨道:“主上吩咐,要书办好好吃饭。”
      南初眉头紧了一下。对这等“霸道”命令,又心痛又心慌。
      可那饭食她实在吃不下,才吃了几口,竟没有来由地一阵恶心,吃下去的东西几乎又要返上来。
      她晓得自己现下状态不对,强迫自己镇定,闭眼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守卫来收餐时,她试图打听萧翀去向,对方只道“不知”,她又请他代为将图样送去织坊,对法称主上“不许”,她觉自己终于像笼中的雀儿了。
      入夜后,她一直留意着院中动静,天工司的辰晷响了一声又一声,窗外一直都是静悄悄。
      她开门在院中张望,从门口走到院门,又从院门走到主屋阶下,几趟之后,便又坐在了阶上。起初她思绪纷乱,患得患失,忧惧不安,慢慢便空了下来,只呆呆望着院中老树,像对着一位无言的老人。
      后半夜风一吹有些凉,她终于回了屋。躺在榻上,耳朵却一直竖着。可直到花窗亮起来,整个院子里,仍旧只有她自己。
      萧翀一夜未归。
      她起来洗漱好,院外已换了守卫,她仍旧去问了一遍,答复并无不同。她又开始了悬着一颗心等待,她不知还会等来什么。
      日光从东墙移到西墙,星子渐渐亮起,萧翀房里仍黑黢黢的。她看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在熟悉的地方摸到火绒,一盏一盏,逐一点亮他房里的灯。
      暖暖的灯火好似让她的心头也暖了一些,闻着熟悉的书墨气和隐隐的他的气息,心头空落的某处似也实在了一些。
      她站在那盏连枝灯一旁,四下看了一圈,并未再触碰任何东西,之后又出了门,留了半扇门未关,之后坐在自己房门阶前,就那么看着那扇暖黄的窗。看着看着,便觉视线有点花了,手指沾了下眼角,湿的。
      等到第三日上,仍未见萧翀身影,她心头不安愈发强烈。她觉他应是亲自去剿敌了,他不免忧心他的安危,他会否受伤、会否也遭遇“意外”?可思及他那般心智,她又觉他定然是安全的。于是她又开始忧心岳成霖,他和他那些弟兄,躲去了哪里?会被梁军找到吗?倘若遭遇萧翀,可有……生还余地?
      她觉眼下比等山棠消息还要煎熬。
      连日来的寝食难安,终于引发了强烈不适,午饭时,她只吃了一口,便“哇”地吐了出来,五脏六腑像在翻江倒海,恨不得吐心吐肺。
      来的是先前那位给她治病的医官,孙守成从宫里带来的太医。他沉缓慎重地嘱咐了她一堆医嘱,她每个字都听到了,可并未记在心里。
      随后不久,有个小太监给她送了汤药来,又连哄带逼地伺候她服下,看着她昏沉沉睡过去,这才离了澄心院。
      那是南初许久未曾睡过的一个好觉,没有噩梦,甚至没有梦,她从当日后半晌,直直睡到了翌日晌午。
      睁眼时,她听到了窗外“啾啾”的鸟叫,一时竟有些恍惚,辨不清这是何时?人在哪里?
      及至看清身侧素纱帐,非是她闺房里的梨云罗,看清案上那副垂下一角的山河锦,是她乖顺又反叛的“罪证”时,她终于从一夜酣眠中回了神。
      她第一反应是开门看向主屋,那里安安静静,那扇半掩的门扉,昨日如何,此时依旧如何。
      她深吸口气,收回视线,见到昨日的小太监又端了补药来,还送来一碗细粥,一碟小菜。
      她垂眸苦笑,这位老公公看不上她,却仍在竭力治她。
      而这恰恰说明,萧翀应当安好,至少,未有不妙的消息传回来。
      那药效很好,她酣睡了一场,现下精神头还不错。她朝着那小太监颔首道谢:“有劳公公。”
      那小太监只颔首还礼,并不回应什么,只将汤药搁在她案头,看着她自行喝下后,才收了空碗退出去。
      静观堂中,小太监回来交差,蓝鹤瞥了眼那只空碗,叫其退下。
      那位给南初治病的太医正给孙守成回话:“忧恐交加,伤在肺肾,又愁思少眠,是以病起仓促。加之前次那场大的神志消耗,尚未完全恢复,她此番确实重,不过守公赐的药珍贵,她睡上一觉,再调养些时日,当无虞。”
      “忧恐……”孙守成负手望着窗外,过了会儿才道,“知道了,你去吧。”
      太医走后,孙守成又道:“西屏山如何了?”
      蓝鹤躬身答道:“督帅几日前贴出诏安令,限期三日,允诺下山归田,过往不究,负隅顽抗者,一律剿杀。现下据称已有近千人反水,想来剩下的,便只有当日从城中败走的那支残兵了。”
      孙守成“嗯”了一声,缓缓坐回榻上,淡然道:“快有结果了。”
      蓝鹤焚了安神香,伺候主子午休,方才躺好,便听孙守成闭着眼,沉沉道:“终成榻旁之祸……待督军回来,便将消息散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最黑暗的时刻逼近……
      我去攒稿了,谢谢大家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