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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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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第82章
      时隔多日, 南初再次踏足格物殿。
      那殿里正在紧锣密鼓地盘点现存文卷,时不时有相关匠人进出,崔琰亦会每日来例行巡察。南初并未进殿, 只立在阶下,等着崔琰忙完出来。
      她在殿外已等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匠工说崔大人在问话, 今日核查得细之又细, 比工部来的赵实大人还要较真儿, 令被查问的匠们工气郁又烦躁。
      南初轻叹一声,不愿多事,只得耐着性子继续等。
      约莫又等了两刻钟, 才见一个身着绛色官袍的人, 慢条斯理迈出殿门, 正是崔琰,沈青在他身后施礼相送。
      南初快步迎上去:“崔大人。”
      崔琰脚步一顿, 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 又扫向她身后——空空荡荡,没有萧翀,没有护卫,只有她一个人。
      他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书办不在澄心院修身养性, 怎的来了这里?”
      南初不接他的腔, 直入正题:“崔大人可还记得,您从栖霞庄那个孩子手里拿走的铜鸠车?”
      崔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那个啊——”
      南初稳稳道:“如今已无‘人质’,那东西留在大人手里也无用,还望大人能还给孩子。”
      崔琰并未立刻回应。
      他盯了她几息, 轻轻抬手,漫不经心理着并无褶皱的官袖,才道:“书办这话说得,本官当初拿走此物,是作为证物。此事尚未有明断,岂能说还便还?”
      南初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心知不能与他在事情如何论断上纠缠,转而平静道:“那是孩子战死的父亲留给他的,对孩子是个念想。崔大人亦有儿女,当能体谅父子情深。”
      崔琰忽而笑了,笑容极短,一闪便收。
      他理好袖口,抬眸道:“体谅?书办不如先体谅一下本官。格物殿这摊烂账,查了又查,补了又补,错漏百出,本官替你们擦了多久?书办你在澄心院安稳住着时,可知外头的水火煎熬?”
      他说罢冷哼一声,甩袖便要走,却被南初拦住。
      她声音依旧平稳:“小孩子执拗,少了心爱之物难免哭闹,柳氏如今正为朝中贵人织锦,还望大人莫使她分心。”
      崔琰直直盯视她,良久才挑起个唇角:“行啊,容本官找找,时隔日久,一时倒想不起收在了哪里,你可得多提醒我几回。”
      南初晓得这不过又是托词,亦或是想要多“折辱”她几次。
      她深吸口气道:“崔大人,匠户们如今都已安置在了天工苑,一应物品正在清查盘点,铜鸠车虽是小物,却是匠户所有,若督帅查问,便劳烦大人亲自解释吧。”
      “你威胁我?”崔琰变了脸色。
      南初与他对视几息,和软道:“大人还有许多事要做,何苦在一件孩童玩物上耗费心神?”
      崔琰压抑着火气,片刻才又道:“本官说了,得容我找找。”
      言罢甩袖离去。
      两日后,南初去织坊探望柳氏,终于得知铜鸠车回到了她手里,只是不免别送车回来的梁使一通敲打。
      而这几日,栾城的风向也悄然起了变化。
      自萧翀请求卢荣西归故里的消息一出,那些在战争中残喘下来的西渚旧贵,原本龟缩在各自宅邸,既不愿与新朝太过亲近,亦不敢公然怀旧,只夹着尾巴度日。可这几日,不少人开始递帖子、约茶叙,谈得俱是同一件事。
      “听说宿州王卢荣要回来了……”
      “哪还有什么宿州王,人家是西关侯,卢侯爷。”
      “到底还是卢氏血脉,你说他这一回来……咱这脚,该往哪迈呀?”
      话里话外,俱是压抑不住的活络心思。
      卫挚听得这些动静,只作不察。他在与旧贵们的“抚民”茶会上,把“圣心怀仁”四个字说得滴水不漏,末了还添一句:“西关侯归来,诸位便有了主心骨,往后安抚旧民、传承文脉,侯爷定是鼎力相助的。”
      旧贵们连连称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宗——天工司里那个杀神,是会收刀,还是在磨刀?
      王岱山在府上,听明书提及门下弟子们的议论,只是摇头。
      明书言辞间不无忧虑:“卢侯爷若真回来,不知是福是祸……”
      王岱山搁下茶盏,语气平平:“昔日第一个开城门的,正是这位旧主。”
      明书哑然。
      王岱山望向窗外,日光正好,那株老梨树花已谢尽,他望着那一树绿冠,只道了一句:“萧翀这步棋,走得太险。”
      明书一边收拾公济社报上来的文卷,一边道:“老师是说,督帅此举,是引狼入室么?”
      “萧翀想用他挡刀,去背骂名、当靶子。”王岱山目光虚睨着窗外,缓缓道,“可这位侯爷,亦非任人拿捏的面团。他此番回来,是‘名正言顺’,是朝廷认可的西关侯,奉旨‘安抚旧民’。萧翀想利用他,他亦能据此收买人心、串联旧贵,甚至……背后朝萧翀捅刀。”
      明书想着方才“第一个开城门”之语,不禁暗度,一个连自己国都能卖的人,又岂会甘心替人挡刀?他只会卖得更彻底才是。
      “且还不止如此。”王岱山沉缓道,“旧主归来,民心撕裂,恐有人倒戈,有人搅浑水,这栾城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局面,必然再起波澜。”
      明书手上动作不自觉放缓,心思也跟沉下去,却听王岱山继续道:“届时栾城若生出乱来,那些攻讦萧翀治下无方之人,参奏事由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有……”王岱山收回目光,望向那一整排的书格,想起他赠给萧翀的那本《明心诫疏》,沉默片刻,低喃道,“似你我这等,是清流识时务,还是投了新朝,再奔旧主?”
      明书手上动作彻底顿住。
      静观堂中,孙守成正对着栖霞庄抄出来的那四口箱子出神。
      蓝鹤在一旁禀报:“卫侯那边早早把风声散出去了,旧贵们现下已开始串联。待到西关侯真的回来,恐怕栾城局面更难弹压,守公您便更难了。”
      孙守成没有动,亦没作声。
      蓝鹤揣摩着他的神色,小心道:“守公,咱们怎么办?”
      孙守成转过身,瞥了他一眼,平静道:“能怎么办?看着。”
      蓝鹤一愣。
      这阵阵微妙的风,同样也吹进了天工司和天工苑,便是那些心思单纯匠人们,也不免议上几句。他们骨子里并不亲新朝,可在见识了旧主的自私无情后,对归来的“皇脉”亦不抱期待。反倒是他们的家眷,那些围着屋檐瓦舍算计一日三餐的妇人,常有“实在”之语——谁给饭吃,便跟着谁。
      陆羽将这些言辞禀给萧翀,萧翀先是轻笑,继而又沉沉道:“我砸了人家吃饭的旧碗,这新碗……但愿能端的稳。”
      说话间院外有人来报,沈青求见。
      南初刚默完水利卷的内容,起来活动筋骨,便见萧翀的亲卫引着沈青进院,却并非来找她,而是直接往萧翀主屋行去。
      她楞在东厢门口,见沈青面色沉重地看了她一眼。
      出事了,她心头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足下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沈青躬身进屋,提袍便跪在了地上,这叫门口的南初和端坐的萧翀都很意外。沈青虽不似陈怀鉴那般耿介板正,但骨子里对大梁并不十分亲近,他此举一出,南初下意识多迈了几步,扒住了门框。
      她此举并不妥当,萧翀抬眼看向她,顿了一下道:“你也进来。”
      沈青扭头看了眼南初,这才朝萧翀开口,声音既沉重又透着急切:“督帅,军工部已故匠吏钱伯钟的母亲快不行了,已是回光返照。老人家方才说了个秘密……”
      沈青喉咙滚了下,才又道:“钱工生前曾受人胁迫,私改军械图,此图若被有心人利用,事发便是杀头的罪,不只钱家,更可能牵连多人,乃至整个天工司。此事已非我能处置,因此特来请示督帅。”
      话未讲完,萧翀眸色已沉得厉害。
      这个杀神冷起来,气势骇人,沈青声音已有些发涩,他垂下头,硬着头皮又道:“现下钱母跟前,只有陈怀鉴和舍妹陪着,督帅要快。”
      “受人胁迫,私改军械图……”南初嗓音微颤,竟不顾规矩插口道,“可有证据?”
      “有,证据在钱母手中。”沈青看向萧翀,“我不敢收,更不敢递。”
      “你怕连累天工司上下?”萧翀终于开口,眼底凝着风暴,声音沉冷如冰。
      “是。”沈青答得干脆,“我怕。”
      萧翀盯着他沉默几息,缓缓道:“若我没猜错,这阴谋……是指向我的吧?”
      沈青伏在地上,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南初心头寒意阵阵,莫名便想到了南府祠堂上对萧翀那场指控。
      萧翀站了起来,绕到沈青跟前,半蹲下去,一手握住沈青胳膊,将他拉了起来:“你这份好意本帅领情,但你不该来寻我。”
      萧翀看向门外,朝守卫道:“带他去隔壁,叩请孙监军。”
      作者有话说:
      我要加紧收束栾城线,握拳,本周作业完成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