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天工苑南区外围, 是一片待耕之田,荒了好些年,今春随着天工苑重新修葺才刚平整好, 垄渠规整,粮食自然来不及种了, 栽些瓜果蔬菜倒还合宜。
南初和柳氏寻来时, 瞧见麦芽和另外三个年纪大小不一的孩子, 正扯着风筝在垄间疯跑, 嬉笑声清泠泠飘荡在日头底下,屠骁叉腰在树下看着,时不时跟着笑几声。几个穿着粗麻衫的女人正在地头忙活, 有两人在拎水灌田, 吃力得很。
水是从稍远处那口井里提上来的, 井边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身量中等偏瘦的匠人, 正是周渠, 抬着手臂同身旁人比比划划。
南初朝他走过去。
那头麦芽的风筝不知怎的坠进了沟渠里,卡在了渠壁上,屠骁笑骂一声,大步过去捞,柳氏也跟了过去。
周渠因这阵喧闹, 不经意回身, 便见了那个曾被他指着鼻子骂的少女,南氏那位“不肯殉国”的遗珠。
他呆住,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在他身前数步站定,带着温煦的笑, 好似这初夏温温柔柔的日光。
“书办来啦。”几位年轻匠人亲切地同南初打招呼,唯有周渠仍板着脸,透着些不自然的拧巴。
南初朝众人微笑颔首:“打扰到你们了,我想同周师傅说几句话。”
众人识趣地散去,周渠拧巴地偏开头,看着那口黑黝黝的水井。
南初无声一笑,开口带了些促狭:“龙首渠那等民生重建,多亏了有周师傅出手解难,才得以福泽万民。想不到天工苑这处日常吃用的菜园子,竟也劳动周师傅亲自来规划建渠。”
周渠轻哼一声:“于民有利的事,哪分大小,我都会倾力而为。”
“嗯,这正是令我敬佩之处。”南初不急不缓,“倘有一条渠,修好了能灌三万亩田,能让一万户百姓不靠天吃饭。但这渠的水,会流过你仇恨的地界……”
她顿了顿,郑重道:“你修,还是不修?”
微风徐徐,擦着两人的衣襟穿过,风里终于又响起了孩子们欢快的嬉闹声。南初循声望去,那只风筝又稳稳地飞上了天,小小一只,在风里越飞越高。
周渠也盯着那只风筝,却是许久不开口。
久到南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沉。
“三万亩……”周渠并不看她,声音似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万户。”
片刻后,他缓缓蹲下身,捡了根枯树枝,在脚下那片平地上勾画起来。随着那根树枝滑动,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条越来越清晰,那是大梁徽州的山形水势图。他分明从未去过,却勾画得分毫不差。
画完了,周渠把树枝一丢,缓缓站起身来。他依旧没有看她,只是声音愈发沉重:“那个待修之渠,是这里吧?”
南初颇觉意外:“你如何知晓?可是有谁找过你?”
“无人找我。”周渠低下头,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我并不了解大梁的民生,我只认得这几条江的脾性。”
“那……”
南初方一开口,却见周渠已迈开了步子,似是想走。
“周师傅!”南初急急喊了一声。
周渠顿足,却未回头。
南初深吸口气,尽量平稳道:“十六年前,我尚在襁褓中,可周师傅应当记得,若非大梁的萧承翊将军守我国门,便不会有……”
“可如今亡我西渚的,正是他的儿子萧翀。”周渠冷冷打断。
“那是因为萧将军在我西渚蒙冤,且萧翀是奉……”南初晓得这解释在亡国之恨面前苍白无力,眼看周渠即将走远,她又急急喊道,“可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百姓,与渭河洪泛中,我西渚灾民哭嚎求救的样子又有何异?”
周渠足下突然顿住。
南初待要追上去,却又见他继续迈步,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南初对着周渠的背影默了会儿,又安慰自己,他那一瞬的反应骗不了人,此事并非毫无希望,她需再有些耐心。
她走向帮忙灌田的一位年轻匠人,从怀中摸出先前默好的文卷道:“小陆师傅,我有件事想要麻烦你。”
对方放下木桶走近道:“书办不需客气,您说。”
“方才向周师傅求教治水之道,可我还有些疑问,未来及请教,都在这卷文册上了,还请你转交给他。”
对方将湿哒哒的手在身侧蹭了两下,伸手接过:“书办放心,我一定当面交到周师傅手上。”
南初颔首道谢,看向那头疯跑的孩子们。
麦芽跑得一脑门汗,捞风筝又蹭了半腿泥,正被柳氏领着边走边数落,屠骁拎着刀慢悠悠跟在身后。
一行人回了柳氏住的小院,柳氏打水给麦芽擦洗,手上忙活着,朝南初道:“这地方暂不能生火做饭,待过些日子,我看看能否弄个小炉子,下回你再来,便能吃到我亲手做的老味道了。”
南初坐在门槛上,托腮看着麦芽在母亲巾帕下挣动,随口道:“这里的饭食怎样?”
“午时去吃了,花样还不少,比在栖霞庄时吃得不差。”
俩人在院里闲聊,院外溜达着的屠骁一抬头,却见前方行来一队人,为首的正是主帅萧翀,身旁有陆羽陪着,似是引路,身后跟着些亲卫。
屠骁立即收敛无聊姿态迎上去,行了礼,心直口快道:“主帅不是说今日没空过来?”
语落,瞥见陆羽噙着笑瞪他。
“来巡察。”萧翀淡淡开口,给陆羽示意,对方领着人退去。萧翀又叫身后人在外面守着,朝院门口边走边道,“今日可还顺利。”
“还成,无甚特别的。”屠骁回完话,突然又想起什么,犹豫着该不该讲。
萧翀瞥了他一眼道:“有话直说。”
“就是,一群婆娘在水池边嚼舌根……叫书办听到了。”屠骁吞吞吐吐,这本不是大事,可主帅那心尖尖上的人,一时失态那般明显,他本能觉得,还是打个招呼的好。
萧翀道:“说得什么?”
“匠户们这不才团聚嘛,炕头上没轻没重,想是叫他们的婆娘吃了些苦头,那些婆娘讲了些虎狼之词,叫书办无意间听到了……”
萧翀倏然停下,正色道:“到底讲了什么,讲原话。”
主帅突然认真起来,屠骁一时意外,可又一转念,心底某个大胆的猜测竟愈发肯定。屠骁硬着头皮,把那些婆娘们似抱怨似炫耀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待那些“硬邦邦”“闯进来”“见血”的字眼落进萧翀耳朵里,屠骁便见这位主帅的脸色明显变了。
萧翀心头藏了火气。
除了温泉那次,他确然是吓到了她,可后面哪一回亲近,他不是哄着,算着,言辞谨慎,举止小心,循序渐进,比打仗还累,就怕她害怕、抗拒,却不料被群不识轻重的婆娘们上了最关键的一课。而他的姑娘,从这“一课”里领会到的,想来是粗暴、疼痛、受罪,是男子兽性而自私的索取,他岂能不气?
屠骁瞧着主帅脸色不对,试图安抚:“我瞧着后半晌,书办状态还好,并无……”
他话未讲完,萧翀已然大步进了柳氏的院子。屠骁挑了挑眉,只得跟上。
一进门,萧翀的目光便锁住了坐在门槛上的少女,眼底的郁忿敛去,带了笑,尽是温柔。
这副深情落在柳氏眼里,她一瞬不瞬看着,连给麦芽擦脸都停了,还是麦芽径自夺过布巾来,在脸上蹭了两下,又丢回了水里。
柳氏回过神来,拉着麦芽站好,朝着萧翀不卑不亢见礼。
萧翀这才把目光从南初身上挪向柳氏,温声道:“住得可还习惯?需要什么,尽可以跟管事的说,直接找陆羽也可。”
柳氏自然听得出来,这是额外的关照。她垂着头,回道:“谢督帅,这里一切都好。”
“我巡察这里,顺道来接她。”萧翀看向南初,柔声道,“打算何时回去? ”
柳氏微微抬眸,瞥见男人含笑看向南初的眉眼,问得自然。
南初已站起身来,下了台阶,萧翀朝她迎了几步,柳氏微微侧身,留意道萧翀垂在身侧的手,几乎擦到南初的衣襟。而她的小姐,默许了这个分寸。
南初朝萧翀道:“我同柳姨说几句话便回。”
萧翀看了眼柳氏,对南初道:“好,我在外头等你。”
说罢带着屠骁出了院子。
南初去牵柳氏的手,不舍道:“我回去了柳姨,我现下不宜频频露面,所以可能不会常来看你,但我会想办法同你联系,且等织坊开工,我们应该能在天工司见面。你和麦芽且安心住在这里,若有麻烦或困难,也要想法告诉我才是。”
柳氏直接抱住南初,劝慰道:“你无需操心我俩,你在那等地方,护好自己才最要紧。”顿了顿,又强调般补充,“万事以自身安危为第一。”
“我知道了,柳姨。”南初又看向麦芽,小孩子突然开口道:“姐姐,你要记得帮我找车啊。”
南初过去抱了抱他,认真道:“我记着呢,一定帮你找回来。”
回天工司的马车上,南初与萧翀四目相对,她看着那双褪去锐色的凤眸,和他微微扬起的唇角,那些听来的粗言俗语,便又钻了出来。
她将视线挪向了窗外。日暮西沉的街景,灯笼渐次亮起,白日里的商贩收摊归家,夜市开始繁忙起来。
“你今日听到的那些……”萧翀的声音低缓地响起,南初突然意识到他想说什么,可外面驾车的是屠骁,周围还有他的亲卫,她实在不想自己在他们面前无地自容。
她抢白道:“我今日见到周渠师傅了。”
萧翀先是一怔,随即了悟,倒也配合道:“嗯,然后呢?”
“他心里仍有抵触,可他竟能随手画出你们大梁的山形水势图来,我想再无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南初认真道,“他是匠痴,却并不十分迂腐,再给他一些时间。”
萧翀“嗯”了一声道:“洪泛非一日之祸,治水亦非一日之功,不急。”
南初又把头偏向了窗外,萧翀却留意到她垂在膝上的手始终攥着,这一路上,全不似往常面对他时的放松。
他去牵她的手,方一碰到,她突然瑟缩了一下,可他没有撒手,她倒也没有再抽回。
他一手抓握着那只细腕,将它反转过来,拳心向上,他的另只手也覆上来,拇指轻轻拨开点指缝,从那缝隙中,缓缓探入她掌心。
粗粝的指腹在她细嫩的掌心摩挲了几下,他垂着头,并不看她,只是像昨晚那般,一点点,轻轻揉开了那只因紧张蜷起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按摩过去,并不多言。
南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晓得他在努力安抚她。
回到澄心院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院中的灯笼将两人的身影拉的细长。
南初方上台阶,却听萧翀喊她:“南初。”
她回身,见他并不回自己屋,只站在阶下看她。
她一颗心开始砰砰加速。
萧翀缓步上前,迈步坐在了石阶上,又仰头去拉她。
莫名地,这一幕叫她想起自己“闯了祸”,坐在阶前忐忑又不安地等他归来的一幕。
她想挨着他坐下,可刚一俯身,腰上便伸过来一只大手,直接将她捞起来,搬到了他自己腿上。她一惊,扭头对上他的视线,却见他并无戏谑,是一脸认真的模样:“凉,我腿上暖和些。”
她被他扣着腰肢,一只手也被他握着,晓得他不放,可又怕坐久了他腿麻,脚下便想撑着些,却听他道:“安心坐便是……莫要乱动。”
她这才缓缓坐实。
“今日那些婆娘们说的……”
他低低开口,南初瞬间紧绷起来。
他搂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放松,揉着那只小手道:“她们说的,也并不算错,会疼,会流血,头一回大抵都不会太好受。”
“你、你莫要说了……”南初心跳很快,本能地打断他。
“为何?”萧翀倒是沉稳,见她垂脑袋,眼睫扑簌,晓得她不是羞便是怕。
他继续道:“人之大欲,本是伦常。这些道理,过去无人教你,可你总要知道。”
南初偏开头,低低道:“我又不想知道……”
萧翀盯着灯下她彤红的耳尖,自动忽略她这话,只道:“她们说的那些,虽不算错,可并非全部。会疼,但不止于疼,譬如你昨晚感受到的……”
他手里一空,那只被他握着的小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一笑,顺势亲了她掌心一下,却在那只小手想要躲开时,又被他抓握回去。
他箍着她的胳膊施了些力,让她更紧地贴向自己,才又道:“并非所有男子都那般粗暴,只顾自己爽快。这种事,也并非只是索取,更非只为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他忽而凑近她面颊,灼热的气息扑在她颈间,低哑道:“至少在我这里不是,它还可以是给予。我之前说过,要你甘心还我,我现下重新说……”
似是怕她听不真,他刻意顿了下,几乎是擦着她绯红的耳廓,一字一字,落进她耳中:“我等你甘心想要,我给你,任何方式。”
南初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甚至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烧,有某种潮湿的东西不受控地从身体里溢出来。
萧翀轻轻吻她耳尖,在她颈窝磨蹭不止,缓而又缓地吐息,低低道:“这些事,你无需听旁人言语,我带你慢慢知道,我们慢慢来,你不会很疼,但会舒服……”
单单一席话,南初只觉比他往日那些手段还要厉害,她在他怀里,已然虚软得不行。而他仍痴缠着她絮絮不止,她却已无心力分辨他那些话,只气息不稳地阻止:“莫要说了。”
萧翀埋首在她胸前,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滚烫的气息透过薄薄春衫熨烫着她的肌肤,她砰砰的心跳声如战鼓般擂进他耳中。
他这才低低吐出一句:“好。”
南初窝在他怀里克制地喘息,良久才觉稍稍平静。
她思绪空了一阵,之后又似突然想起什么,仰脸看他。
萧翀抱着软软一团,正艰难抵抗着贲张的欲望,却见怀里人一脸警惕地看他。他轻声道:“怎么了,这般看我?”
“你……你讲这许多,你怎知晓这些的?”
萧翀先是一怔,未料她突然将话题拐到此处。倒是……真不好解释。
南初揪着不放,虽小脸红红,仍道:“你非女子,疼与不疼,你又知道?”
萧翀倏而低笑:“你可是……吃醋了?”
“我哪有!”南初挣了一下,没挣开,又被他按回去。
她因他一句“吃醋”,确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竟生出了隐秘的占有欲。孙守成那句“督帅身边可以有让他舒心的女人”,本是羞辱之语,眼下竟似一根刺,这等事,于他当是再自然不过的吧?
她一时又觉自己问得荒诞。动心于仇敌已是不该,如何竟还这般小家子气。
她安静下来,垂着眼睫不语。
萧翀打量她几眼,被她突然低沉的情绪攫住。他脸上笑意敛去,认真道:“你问我如何知道?我并不知。”
南初意外地抬眸,对上他带了些自嘲地脸。
他缓缓道:“我只能……从你脸上猜。”
他抬起手,修长指节轻轻滑过她的眉心,南初下意识闭眼,却听他道:“疼了你会皱眉,会咬唇,会想躲。”他的手从她唇角擦过,捧住了她的脸,低低道,“昨晚,你没躲。”
南初心跳漏了一拍。
萧翀声音很慢,像是确认:“所以我觉得,你不会太疼。”
他忽而俯首亲她,低低道:“我也……舍不得你疼。”
作者有话说:
这章应该是比前面所有亲密戏还要亲密的一章,狗子精心铺垫的启蒙被毁,占有欲、保护欲、教学欲,三毒齐发,开始剖心自救了哈哈
本周作业1.5万,还有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