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命硬啊……”宋万华只看他一眼,无关痛痒地嗯了声,“还有人呢?”
二层第五个房间,时霁在里面。
木质阁楼烧得快,希望其实很渺茫了。
半个小时后,时霁的尸体被抬出来。除了脸上有点脏,她就像睡过去了,安静平和,仍然漂亮。
时牧失去了他最后一个亲人。
歇斯底里的悲痛爆发后,时牧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不会哭,也没有情绪了,就像被扑灭的火,只剩残垣断壁。
宋万华轻飘飘看时牧一眼,样子做得很足。他给时霁敛尸,同时下令追查起火原因。
效率很快,两个小时后前因后果被摸排得清清楚楚——
宋溪谷干的。
监控显示晚上8点32分,宋溪谷从房间里暴力拆门,得了谵妄般横冲直撞,先去了杂物室,两分钟后慌不择路地出来,又回房间,一分钟后再出现时,他手里捧着点燃的蜡烛。
调查员合理推断:“蜡烛和火柴是从杂物室找到的,太太说宋少爷被关进房间之前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他有足够纵火的动机,并且精神状态也不好,可能理智上存在欠缺。”
话里话外说得婉转,却直指宋溪谷是火灾的祸首。
时牧坐在角落,精神恍惚,不知听见多少。宋万华看他一眼,对那人说:“继续。”
监控往下播放,宋溪谷端着蜡烛,一手护那微弱火苗,像迷路的小狗,原地转了好几圈,这才往楼上走。
时牧缓缓偏头,木然注视屏幕上那道模糊的人影。
“楼梯间没有装监控,不过从现场排查看,火从悬窗的纱帘开始着起来后迅速蔓延,我们也是在悬窗附近找到的宋少爷,他手上还捏着残留的烛芯。”
宋万华冷笑,“把人带上来。”
宋溪谷的后背烧烂了巴掌大的一块皮肉,已经见骨,他吊着虚柔的气息,没送医救治,直接押到审讯现场,被冷水兜头泼醒。
宋万华没半点父子亲缘,居高临下踩着宋溪谷的肩,问:“火是你放的?”
宋溪谷茫然:“……什么?”
宋万华说:“你叫嚣着要杀了我们,这次敢对妈妈动手,下次是不是要轮到我了?”
宋溪谷好像听懂点儿了,“她不是我妈妈。”
宋万华以一股不怒自威的姿态压迫宋溪谷,“小香楼失火,人为造成,监控清清楚楚拍到了你。孩子,如果你想狡辩,最好想个能说服我的理由,不然恐怕要吃很多苦。”
宋溪谷不知想起什么过往,他蜷缩在地上,猛地抖了抖。
“爸爸,我很疼,难受。”他混着哭腔说。
宋万华说:“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宋溪谷连正常呼吸都困难,他头要炸了,可笑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疯,。露出半张脸,眼底全是荒芜的疯狂。“对!就是我放的火!监控都拍到了——”悲凉和不甘交替爆发,宋溪谷喉咙里的细碎哽咽也被疯狂的洪流淹没,“你们怎么还活着!”
时牧的理智所剩无几,最终恨意爆发,像银河如沙的恒星。
时牧挥拳相向,要掐断宋溪谷的脖子,“我妹妹死了……”
宋溪谷抽搐着挣扎,眼梢落在时牧额角暴起的青筋上,无意识落泪,“小哥……”
“宋溪谷,”时牧说:“你杀了她!”
宋溪谷:“……”
宋万华秘密将宋溪谷送进精神病院治疗。两年后出院,正常上学生活,再出国混日子。小香阁的火看似成了过去式,但宋溪谷知道,时牧的恨早已扎根土壤,朝天发芽,永远茂盛。
宋溪谷想着水杉林的过去,总觉得有情愫在,于是没皮没脸往上贴,得到的永远都是冷漠回应。意料之中吧。
宋溪谷最疯的时候,在时牧身下低吟。时牧慢慢折磨宋溪谷,不满足他,眨眼又好像想杀了她。时牧冷冷地看宋溪谷狼狈索取的yin乱模样,取来一面镜子照宋溪谷的脸,磨咬他耳朵说:“看看你自己的烂样。”
“反正已经够烂了,再烂一点又何妨。”宋溪谷绞着时牧,窥得他眉心一晃而过的舒爽快意,反唇相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湿淋淋的额发遮掩了时牧眼角晦暗不明的情绪。
宋溪谷真不怕死,继续刺激时牧,“小哥,我的脖子就在你手下,要掐要割随便你,敢吗?”
时牧轻点宋溪谷的喉结,软滑的皮肤上汗涔涔一片,沾湿指尖。他面无表情,“想死去别处,别弄脏我的床。”
他们每晚做亲密的事,理应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然而山鸟与鱼,隔着山水,到死也不会相逢。
因果罢了。
【作者有话说】
苦兮兮的小恨侣
第20章寻找慰藉
“因果……”
宋溪谷遥望悬月,片刻后,将玻璃瓶埋回地里,湿土填平。
水塘多年未有人打理,废弃至今,织成一片没人踏足的荒毯。厚厚的浮萍上飘荡许多生物的尸体,让原本的碧波成了蒙尘的旧玉,混着淤泥的腥气。飞鸟不再驻足,水底下大概也没有鱼了。宋溪谷觉得可惜。
白鹭与水面飞旋片刻,朝西飞去。
西边有什么?
宋溪谷目光跟随,脑中隐约浮现出几帧零散又模糊的画面——
被弃置的别墅、昏暗隐蔽的地下室、粗重的锁链,和女人的哭泣。
鹿港庄园藏污纳垢,全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前世碎片化的记忆构建不成完整逻辑,这些画面像电影场景,又仿佛亲身经历,宋溪谷再度产生自我怀疑。他的心高高提起,跳动的频率却非常缓慢。当回神,那栋阴森的别墅已近在眼前。
裤脚沾满了枯枝碎叶,宋溪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得路,却有一缕声音虚无缥缈地跟他说。
“你来过这里,不要忘了她。”
“也不要忘了你自己。”
傍晚天空压来层层乌云,宋溪谷听见云层里的闷闷轰鸣——打雷了,估计快下雨。
他告诫自己掉头离开,宋万华马上就回来了,不能被他发现。可那缥缈的声音同时蛊惑他——进去看看。
重活一世,别再稀里糊涂。
旧别墅斑驳的灰墙上蔓藤疯狂生长,生锈的雕花铁珊门像染着陈年血痕,留下道道泪痕,阴风吹过,咯咯作响。这里窗不是窗,门也不是门,全部微掩着等谁来探访一番,好像檐下的乌鸦才是别墅真正的主人。
这场面,一般人来都得吓尿。但宋溪谷不是一般人。
“我鬼都见过了。”他给自己鼓励。
宋溪谷点开手机灯,推门而入。朽木沉闷吱吖声,惊得乌鸦四散扑腾,他置若罔闻。
久积不散的霉味像生化武器,无差别攻击。宋溪谷肉体凡胎,毫无防备,差点儿被熏死。
“操。”宋溪谷忍不住骂,这几年娇养惯了,受不了恶劣环境。
抬手挥开像雪花飘散的尘灰,宋溪谷拧着眉毛继续往前,绕开餐厅的欧式餐椅,驻足在红木楼梯前。红木楼梯质地坚硬,历经岁月仍保持良好状态,一上一下两条路,均深不见底。
地下室——
宋溪谷想把漂浮于脑海中的碎片拼凑完整,寻着梦境里的声音,看一看那女人是谁。说不紧张是假的,宋溪谷闭眼深呼吸,保持警惕,尽量镇静。接着迈步,往地下探索。
再优质的木头在幽深阴沉的环境里,也总会发出几声萧瑟的响动。
咯吱咯吱,紧紧跟随宋溪谷,似乎他身后有人。亦或者别的东西——极端唯物主义者再此刻也会放下固执己见的思维,默念一声菩萨保佑。
手机光不知为何忽明忽闪在,照出许多无法辨明的重影,它们交叠着轻轻晃动。这时候,不管是乌鸦的叫声,还是木头的摩擦声,都没有了,只剩持续耳鸣。酷暑傍晚,宋溪谷后颈冷汗一潮接着一潮出。他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硬着头皮想,如果真有鬼飘出来,宋溪谷希望是那老相识,至少吓不死人。
缓慢踏至最底层,墙板隔绝四周,所有都不通了,仿佛置身十八层地狱,空间却逼仄,转个身都费劲。
宋溪谷抬手摸墙,再弯指敲敲,除了揩来一掌灰,其余没什么特别。
“不应该啊……”
宋溪谷努力拼攒过去的回忆,比如他清楚记得自己被接回别墅后的一年左右,不论身心还是精神状态,都非常健康。后来有一天,宋溪谷单方面跟时牧生气,独自跑回水杉林。木屋房顶上停了两只乌鸦,见有人来,立刻飞窜。宋溪谷一直知道西边有栋废弃别墅,他溜进去过两回,差点被空灵的氛围吓尿,之后就不敢了。可是那一次鬼使神差,他又跟过去,推开雕花的铁珊门,在荒芜的花园里站了片刻。寒颤从宋溪谷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醒过神来,抬脚就跑,可是好巧不巧,灵敏的耳朵听到有女人若有似无的抽泣。这软懦可怜的声音格外熟稔,好像午夜梦回间,妈妈温柔地剖心告别:“小溪,妈妈永远爱你,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