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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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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魏聿那封说自己没死的密折送进玉京时,隆启帝正在朝堂上被盐商罢市的折子围攻得焦头烂额。
      各方势力都在逼他把魏聿从淮湖道撤回来治罪,可他不能撤。
      撤了,就是承认自己派去的人做错了,承认了,淮湖道这块肉就等于拱手还给了先帝旧部。
      所以他不但没有撤魏聿,反而在权衡再三后从内库拨了一把尚方宝剑,赐魏聿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
      言下之意便是你做你的,出了事,朕替你兜着。
      当然,也只兜这一把。
      李长策靠一身武艺和对淮湖道局势的分析说服了崔灵佑,崔灵佑用了点手段,把李长策塞进了这支送剑的禁军队伍里。
      于是一队人马正风驰电掣般赶来了淮州,魏聿收到信,让他们走了太白楼的门路偷偷进了城。
      霍三盯着魏聿带来的禁军,却盯不住冯祺带来的人。
      于是在魏聿的安排下,李长策在暗处来了一场黄雀在后。
      雅间内的风波渐渐平息,冯祺这时也跑了过来。
      他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没忘了自己的词儿,连忙打开锦盒,高举尚方宝剑,尖声又念了一遍,“陛下有旨,赐魏聿尚方宝剑,如朕亲临,准其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就在这满屋肃穆的氛围里,墙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方从善缩在桌子下面,嘴唇翕动着,正在向漫天神佛祈祷,求老天爷让这屋子里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个姓魏的,把自己忘了。
      冯祺看见了他。
      这个小内侍走上前,蹲下身子,笑得无害,“这位就是方大人吧,陛下的口谕里也提到您了。”
      方从善“啊”了一声,又连滚带爬地出来,跪下接旨。
      冯祺顶着他那张还没长开的娃娃脸,说出来的话却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方从善,革职查办。”
      方从善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从魏聿活着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该知道自己完了。
      只是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魏聿会看在账册完好归还的份上放他一马。
      可他忘了魏聿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放马的。
      禁卫上前,摘了方从善的乌纱帽,剥了他的官袍。
      李长策没管方从善。眼见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他往前走了两步,确保自己和魏聿离得最近。
      “师父。”他叫了一声。
      顿了顿,又叫,“师父师父师父。”
      魏聿看他,大半年不见,变化实在太大了。
      人拔高了,骨架也往宽处撑开了,往那儿一站,已经有了几分真正武人的沉毅。
      虽然前晚上就见着了,但是这两天依然是见一次魏聿就觉得诧异一次。
      “辛苦了。”魏聿说。
      李长策摇头,方才那点狠戾散了个干净,眸子亮晶晶地瞧着魏聿。
      “能来师父身边,千山万水千里万里都不苦。”
      魏聿失笑,抬手轻敲了一下李长策的额头,不再与他闲聊,而是接过冯祺递来的尚方宝剑,拔剑出鞘,看向了霍三。
      霍三还没有死。
      那柄朴刀穿透了他的胸膛,却没有正中心脏。
      鲜血从他胸前的伤口汩汩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襟,他被禁卫压着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那双秃鹫般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魏聿。
      就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模样刻进脑子里,带到下辈子去杀。
      “魏聿。”霍三气喘吁吁地开口,“你以为杀了我,淮湖道就是你的了?你杀再多的人,这淮湖道也不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魏聿提着剑,靴底踩在碎瓷片和血渍上,走到霍三了面前。
      他弯腰,在霍三耳边说了句什么。
      周围的禁卫都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李长策和冯祺也听不见。
      他们只看见霍三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圆了,像听到了什么鬼话一样。
      魏聿直起腰,转身。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两个少年。
      李长策站在左侧,手里攥着刀柄,冯祺站在右侧,怀里抱着已经空了的装剑的锦盒。
      两个人都才十五岁上下的年纪,都还没有见过真正的人头落地。
      “策儿,冯祺,闭眼。”
      两人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乖乖闭上了眼睛。
      冯祺的眼皮在发抖,睫毛一颤一颤的。李长策倒是闭得稳当,面前的是他师父,他没什么好怕的。
      魏聿手起刀落,砍下了霍三的头颅。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魏聿的半边袍袖。
      方从善终于被吓晕了过去。
      一行人出了雅间后,魏聿冷声宣判,“漕帮总舵香主霍三,袭杀钦差,被当场诛杀。从犯一干人等,押入漕运衙门大牢待审。漕帮帮主厉婵,深明大义,全力协助钦差办案,漕帮其余人等不予追究。”
      天亮之前,这几句话就会传遍淮州的每一条街巷。
      霍三死了,但漕帮还在。
      杀的是袭杀钦差的罪人,保的是深明大义的帮主。
      想活的就站到厉婵那边去,想死的就跟霍三一起下地狱。
      他转向冯祺,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了几分,“冯公公,陛下那边,本官自会上折子说明一切。今夜有劳冯公公了。”
      冯祺连忙点头如捣蒜,怀里的锦盒差点又滑出去,“不敢不敢!魏大人言重了!”
      魏聿走出太白楼时,淮州城的更鼓正好敲了三响。
      太白楼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宋雪客正靠在大门旁的楹联柱子上,仰头赏月,像是方才楼里那场喊打喊杀和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宋雪客伸手,递了一瓣橘子过去。
      魏聿接过,放进了嘴里。
      酸得牙都要倒了。
      看见魏聿皱起了眉头,宋雪客笑得开心,又朝雅间的方向努了努嘴,“我那可是上好的黄花梨桌子,上好的瓷器,你们就这么给劈了?”
      “记我账上。”魏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想再接宋雪客的橘子。
      “你有俸禄吗你就记你账上?”宋雪客精准戳刀。
      魏聿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我赔吧。”跟在魏聿身后的李长策弱弱开口。
      宋雪客眼睛一亮,从楹柱上直起身来,走到李长策面前,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笑了起来。
      “哎呦,咱们玉郎怎么收了个这么好的徒弟啊。肯替师父还钱的徒弟,满淮州城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
      “宋雪客。”魏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宋雪客立刻松了手。
      “行行行,不逗他了。”宋雪客笑吟吟地退后一步,朝正要掏钱的李长策眨了眨眼,“不用赔,我逗魏聿玩儿呢。你师父欠我的,越多越好,欠得越多,我越高兴。”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跨进了太白楼的门槛。
      李长策站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了看宋雪客消失的方向。
      “走了。”
      魏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李长策回过神,发现师父已经走出好几步远了,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长街寂静,月光如洗。
      魏聿没有乘马车,只是沿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地往漕运衙门走。
      禁卫们分作两队,一队在前开道,一队在后压阵,步履整齐,却没有人出声。
      李长策追到魏聿身边,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师父。”
      “嗯?”
      有个问题,李长策已经憋了半天了,他压低声音,问,“刚刚霍三说淮湖道不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的时候,你偷偷跟他说了什么啊?”
      魏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李长策的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又黑又亮,和在浍水里攥着他的鱼钩跃出水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魏聿收回目光,望着前方被月光铺满的长街,“我说,我会让天下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李长策脚步顿了顿。
      那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又难以控制地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
      要是这个天下是师父的就好了。
      要是这个天下是魏聿的就好了。
      不……不是大逆不道。
      这个天下怎么就不能是魏聿的?
      这个天下当然可以是魏聿的!
      片刻的停顿后,李长策重新跟上了魏聿的步伐。
      他再度攥住了魏聿的袖子。
      “我记住了。”他说。
      第22章 敬诸位
      漕运衙门后厨的白汽从灶间里冒出来,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鸡丝面的香气在廊下弥漫开来。
      魏聿今晚自己出钱,请满衙门的人加一顿热乎饭。
      三张方桌拼成一长条,桌上摆了一溜的面,旁边搁着几碟腌萝卜和酱瓜。
      禁卫们分了两拨,一拨先去吃,一拨轮值,换班的时辰到了再替过来。
      大家安安静静地吃面,偶尔有人说笑两句,也算是难得的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