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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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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李长策拔出插在地上的刀,归入刀鞘,“我先回书房看淮湖道运河的水文图,查清楚船沉的位置,然后再去太白楼找宋东家。”
      师父说过太白楼是玉京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宋东家又是师父的朋友,如果淮湖道真出了大事,他的消息一定比坊间传言准。
      李长策说完,人已经走了出去。
      崔灵佑看着李长策有条不紊地布置安排,恍惚间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简直是一个缩小版的魏聿。
      说话的方式,思考的逻辑,甚至那种天塌下来先当被子盖的态度,都和魏聿一模一样
      崔灵佑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一下脑门,把刚刚那股冲上脑门的血气往下压了压,“那我去宫里打听消息。”
      堂堂国公府,就算只剩个花架子了,在宫里仍然是有几个耳目的。
      回房后的李长策按照淮湖道水文图一寸一寸地找,终于在淮州城外五十里处找到了哪个叫黑风渡的地方。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水流湍急,是整条运河最险的航段之一。
      如果船在那里沉了,搜救的难度极大。但如果人活着从那里上岸,往北可以回青州,往南就是淮州。
      青州是织造局的地盘,钱安已被拿下,残余势力不足为惧,但淮州是漕帮总舵。
      李长策的手指顺着运河线慢慢往下划,划过黑风渡,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因魏聿生死不明而在抖。
      漕帮。
      淮州。
      漕运。
      漕帮。
      李长策咬牙,是漕帮动的手!
      他记得师父曾和他提过一句,师父少时亲朋罹难,他自己是从水里拼命泅出来才保住的命。
      若是在沉船后,师父借故隐匿行踪见机行事也未必不可能。
      李长策抬起头,控制住了方才有些发颤的手指。
      师父,若你无恙,你是不是去了淮州,查漕帮。
      同一轮日头底下,另一个消息正在赶路。
      魏聿沉船的消息尚未散播开来,先一步传开了的是钱安的囚车进京了,魏聿亲手写的那道弹劾钱安的折子也递进了宫里。
      折子末尾,魏聿罕见地缀了一句软话。
      “此人乃先帝旧仆,臣不敢擅专,请陛下圣裁。”
      这话写得极妙。
      他魏聿已经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了,最后却说不敢擅专,把烫手山芋又扔回给了隆启帝。
      隆启帝在御书房看完折子,气得笑了出来,对王忠说:“这个魏怀章,越来越会耍滑头了。”
      王忠赔着笑,心里却想,小魏大人这滑头耍得,陛下您不是挺受用的么。
      隆启帝心里确实熨贴极了。
      先帝的旧仆,他这个当今天子亲自下旨处置,比钦差越俎代庖名正言顺得多。
      这是魏聿送给他的一份投名状,烫手,但烫得他心里舒服。
      舒服就舒服在这把刀不是只会乱砍,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刀刃收起来,把刀柄递到皇帝手里。
      钱安被押到玉京的当天,老太妃果然派人来递了话,念叨起先帝爷在世时的事,说钱安那奴才从前在先帝爷跟前伺候得还算尽心。
      但隆启帝只回了一句,“证据确凿,不好伤了天下臣民的心。”
      什么?证据哪儿来的?
      证据是魏聿查出来的,折子是魏聿写的,人是魏聿抓了押进京的。
      关朕什么事。
      又一日后,一道新的消息送进了宫中。
      是淮湖道盐商联名的呈文。呈文上说,因钦差魏聿滥杀盐商,抄没盐号,致使盐业萧条,各盐号暂停营业,静候朝廷明示。
      暂停营业。这是集体罢市。
      集体罢市,就是要逼朝廷表态,承认魏聿在淮湖道的所作所为是错的,让朝廷把魏聿推出去当替罪羊。
      更有甚者,要逼朝廷以魏聿的死来平息盐商之怒。
      盐商罢市的呈文其实比钱安的囚车出发还要早,但因为路上走得慢,所以晚到了一天,又比沉船的消息早到了一步。
      罢市呈文入京时,朝臣们还不知道魏聿已经在黑风渡出了事,正在热火朝天地罗织他的十大罪状。每一条都写得有模有样。
      从私吞抄家银两到越权行事,从结交地方势力到破坏盐政,措辞慷慨激昂,恨不得把魏聿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韩维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看着案头那摞弹劾魏聿的折子抄本,一言不发。
      他当然不喜欢魏聿。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把自己所有同僚都得罪光了的疯子。他忘不了魏聿第一天到都察院时站在他身后的感觉,像后脖颈上贴了一条蛇。
      可此刻韩维看着这些折子上的署名,只觉得荒唐。
      这些人,有的曾经在朝房外拦住魏聿,亲亲热热地叫他魏大人,有的被魏聿参过,吓得三天没睡好觉,后来发现被魏聿参过之后反而在天子那里挂了名号以后又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魏聿来者不拒,骂完了接着参,参完了接着骂,从没记过谁的仇。
      而这些人,趁着人家在外面出生入死没有还手之力的时候,在折子里用最冠冕堂皇的词句往他背上插刀。
      韩维把折子抄本合上,骂了一句,“恶心!”
      但很快,这些折子就没声响了。
      因为魏聿沉船生死不明的消息在玉京城大规模地闹起来了。
      消息是从漕帮传出来的,魏聿的船在沉入运河后,三个漕帮的船夫亲眼目睹了一切,他们把这事儿报到了分舵,分舵报到了总舵,越传越广,现在连皇帝都听闻了。
      但淮湖道那边还没有正式的官方呈文盖章魏聿的死讯,所以众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就跟密不发丧似的,只在心里给魏聿上了一排香。
      夜色深深,玉京城里的人心思各异。
      而同一轮圆月下,淮州城外二十里,渔夫夜歌的调子拖得长,飘进了一间临河的茶寮。
      茶寮的角落中,正坐着那个据说已经沉在运河底下生还无望的人。
      第18章 陛下 臣没死
      魏聿一身便装,头戴斗笠,坐在茶寮角落的长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最便宜的粗茶,茶汤黄浊,漂着几片碎茶叶末子。
      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进来的人同样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黧黑的脸上全是褶子。
      是邓九。
      邓九是漕帮分舵的一个香主,三教九流看多了,早就练出了识人的本事。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茶寮,打量了一眼正在打盹的掌柜,随后走到魏聿的对面坐下。
      “魏公子,你这打扮,”邓九压低声音,嘴角抽了抽,“比我们漕帮的船工还像船工。”
      “少说废话。”魏聿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淮州城里现在什么情况?”
      “还能什么情况,炸了锅了。”
      邓九端起魏聿面前那碗粗茶灌了一口,被涩得直皱眉。
      还当官的呢,也不知道点个好茶。
      “总舵那边说你死了,霍三爷当天晚上就让人放了三挂鞭炮,整个淮州码头的漕工都在传,钦差死在运河里了,朝廷肯定要派兵来剿漕帮,吓得底下几个分舵的香主连夜收拾细软要跑路。”
      “他信了?”
      “霍三爷?”邓九冷哼一声,“那个老狐狸精得很,他表面上放了鞭炮,暗地里让人沿着运河往下游找了三天。”
      邓九这句老狐狸说得没错。
      如今漕帮的大权不在帮主手里,而是在这位总舵内务香主霍三爷手里,他不是容易糊弄的人。
      资州盐商反击,三十万两银子要买魏聿的命,霍三接了这桩活儿,凿沉了魏聿的船。
      凿沉一艘钦差的官船不是小事,但他做得干净利落,底舱进水,船在下游急弯处撞上暗礁,从外面看就是一场意外。
      邓九提前收到了风声,知会魏聿小心,不然的话,邓九觉得魏聿现在在河里都该泡肿了。
      魏聿将计就计,假死脱身,霍三也不是好糊弄的,一直在找魏聿的尸体。
      “淮州知府衙门呢?”魏聿又问。
      邓九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汤溅了几滴出来,“方知府压了几天这件事,今天早上看实在是找不着你,就往京城发了急报,说钦差魏聿巡漕遇难,下落不明,请朝廷速派人接管公务。”
      措辞那叫一个恳切,写得跟死了亲爹似的。
      魏聿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淮州知府方从善,举人出身,在淮州做了六年知府,政绩平平,既没有贪墨的大问题,也没有为民做主的魄力,最大的本事就是看风向。
      谁得势就倒向谁,谁失势就踩一脚。
      魏聿平安的时候他天天往官驿送请安的信件。
      魏聿沉船了他立马写急报请朝廷换人。
      这种人,比贪官难对付,因为贪官有把柄可抓,而这种人从头到脚都是滑的。
      邓九说完自己知道的消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按在桌上,两根手指压在纸面上,推到魏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