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剪红

  • 阅读设置
    第21章 樱花 我的孩子。
      第21章 樱花 我的孩子。
      大姐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 两眼空洞地盯着前方。
      前边是一片白花花的墙,她却看得十分起劲,嘴里还嘀嘀咕咕说起了话。
      姜惜若听不清, 再凑近些,才从含糊的音节里辨认出她在说:“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语言功能已然退化,口舌不清地把这句话来回咀嚼。
      大姐从梳妆台上拿了把梳子,仔仔细细地给布娃娃梳头, 把那头假发梳理得十分顺滑,脸上也难得露出了慈母般的柔和,尽管她嘴角的涎液快要淌到袖口。
      她又嗡嗡哼起怪异的曲调。
      姜惜若这次听清了,是那首摇篮曲。
      她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般,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落寞与孤寂。
      与那道坐在床上的削瘦身影遥遥相映。
      姜惜若心底五味杂陈,却又忍不住抱有一丝期待:“大姐,我来看你了。”
      她试图用浅薄的记忆唤回她的清明。
      “你是谁?”
      似乎终于意识到面前站着个人,大姐忽地警惕起来,抱紧了怀里的布娃娃。
      那双混沌的眼珠上下打量着她,茫然的神情姜惜若并不陌生。
      大姐犯病时就这样,不仅不认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只有在清醒时, 她的眼里才会泛起灼灼亮光, 可那也只有短暂的瞬间。
      “大姐,你不认识我了吗?”
      姜惜若握了握她的手,大姐却像触电似的猛地抽回手,她笑容一滞,“我是姜惜若呀。”
      她好像又开始听不懂人话,不仅坐得离姜惜若远了点儿, 还将自己那只被抓过的手往衣服上揩,像要甩掉什么脏东西那般用力。
      即便大姐疯成这样,心里还是很排斥她的吧。
      上次来探望她时,她还尚存些许清明,却也在见到她时畏惧地往后缩,缩到角落里不敢抬头看她。
      姜惜若承认,之前她确实还记恨大姐,记恨她擅自做媒试图将她带入火坑。
      也记恨她和父亲暗中勾结,吞吃了母亲留给她的嫁妆;也记恨她暗地里争宠,试图把父亲对她的宠爱夺走,导致父亲最后连遗产都没留给她。
      大姐早之前和她的关系不算融洽。
      但也没有到姐妹决裂的地步。
      如今姜惜若看着她的模样,不知该怎么办。
      多年的恩怨早已在大姐得疯病后消散,此刻愧疚更多些。
      姜惜若努力撑起笑容,用哄小孩的耐心重新靠近她:“大姐,你还记得姜映蓉是谁吗?姜健宁呢?你都记得什么,跟我说说好不好?”
      大姐用呆滞的眼珠盯着她,骨碌转了一圈,又低下头去抓着怀里的娃娃抚弄。
      继续哼起不成调的摇篮曲,唱着支离破碎的歌谣。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更不会记得父亲的名字。
      姜惜若闻到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浅淡的味道。
      消毒水混杂着汗馊味,被阳光蒸发晒透,难闻至极。
      姜惜若鼻尖发酸。
      心底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巨石。
      以前大姐是全家最爱喷香水的人,她身上的气味总是最好闻的。
      即便后来怀孕,她身上也总带着股桂花和珍珠粉的香味,仿佛骨子里已经被香气浸透,行走时擦肩留下淡淡香风。
      曾经那个爱美的大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个疯疯癫癫的妇人。
      姜惜若知道她听不进去,还是在旁边自顾自说起话来:“大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是,我是违背了父亲的意愿,可恋爱自由,难道你和父亲就没做错过吗?”
      那边没有任何反应。
      大姐依然专注地抚摸着怀中的娃娃。
      “大姐,你听过温泉山庄吗?听说它以前原本属于姜家的,后来辗转到了周家人手里。只可惜我不懂生意上的事,不过楼砚清替我买回来了,现在我已经是山庄的女主人了。”
      “楼砚清,楼砚清。”
      大姐猛然打了个哆嗦,抱着布娃娃钻进了被窝。
      姜惜若一怔,有些惊讶:“大姐,你还记得楼砚清?”
      这是她目前唯一一个能清楚念出的名字。
      大姐却忽地站起来,猛地推了姜惜若一把。
      姜惜若被推得往后踉跄几步。
      “滚开!滚开!都别靠近我——”
      她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紧紧搂着怀中的布娃娃缩在床头,手指深深掐进棉絮中,声音小而颤抖,“别伤害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大姐,你怎么了?”
      姜惜若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发狂。
      “楼砚清,楼砚清……不得好死!”
      她猛地冒出一句,露出凶狠狰狞的表情,但很快又变成了嘶哑的哭腔,眼泪哗地夺眶而出,双手不停地撕扯着床单,将头往墙上撞,“别过来,别过来——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许是听到楼上的动静,楼砚清和保姆迅速赶过来。
      见大姐坐又在发疯,保姆急急喊了声“作孽哟”,快步过去用束缚带将她绑住,这才将她制服住。
      “夫人,你在说什么胡话,孩子不是在这里嘛!”
      保姆似乎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非常淡定地拽着那个布娃娃往她怀里塞,摸着她的头发哄着,“你的孩子好好的呢,没人抢你的孩子,乖啊。”
      听了保姆的话,大姐的情绪逐渐平复。
      她低头盯着怀里的布娃娃,又痴痴笑了起来:“孩子,我的孩子。”
      姜惜若愣站在原地,直到被楼砚清拉着手搂进怀里,她才猛然回神:“楼砚清,大姐她怎么成这样了?”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声音是抖的。
      紧紧抓住他的手指不放。
      上次她来探望大姐时,她还只是偶尔犯病,至少还有个人样。
      如今她像几岁的孩童,别说沟通,正常交流都无法做到。
      楼砚清摁着她的腰仔细打量,眼睛却未往大姐的方向瞥。
      他像是并不在意大姐的病情,只顾着检查她有没有受伤,见她安然无恙后才温声安慰道:“小乖,你姐姐目前的情况不太稳定。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出去再说,好吗?”
      姜惜若呆愣着没说话,楼砚清便将她抱出了房间。
      出去时,她看见房间的门上挂着的锁链,巨大的银色链条晃荡在锁头上,这里俨然变成了病房,只关着大姐一个人。
      楼砚清打电话叫了医生过来。
      医生赶来的途中,大姐的状况又逐渐稳定下来。
      好像只要不和人说话,她就能一直保持原样,沉浸在她自己编织的幻想世界。
      她又在颠三倒四说着胡话,没有人能听懂,只有她独自面对着墙与空气,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勃然大怒,一会儿又好像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颤抖着把头缩进领子里。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再也无法和她沟通。
      偌大的房间,姜惜若和大姐各自坐着。
      可她却觉得她们相隔很远很远,远到再也无法重逢。
      -
      回去的路上,姜惜若一直陷在低落的情绪中。
      大姐已经病入膏肓,医生说即便以目前世上最先进的技术给她治疗,她也很难痊愈,更何况她还有无法根治的心病。
      医生说得委婉,是顾及到她作为病人家属的心情。
      毕竟大姐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生完孩子就疯了,呈现出比同龄人更明显的老态,实在令人惋惜。
      最为致命的是,医生说她患有乳腺癌,已经步入晚期。
      齐家人也是前两年才知晓此事,倒是大姐一直瞒着所有人,包括姜惜若,今年已经是她熬过的第五年。
      也只有此时,姜惜若才会愈发怀念以前的姜家。
      如果姜健宁不娶郝秋心,如果姜家现在辉煌没有落败,那么大姐的命运是不是也会因此改变?
      她不后悔嫁给楼砚清。
      大姐想必是后悔嫁给齐家的。
      大姐怀胎十月,在难产中将孩子诞下,却只匆匆见过孩子一面。
      她的腹部留下难看的剖腹产痕迹,那道紫红色伤疤如同烙印,见证着她从女人到母亲的蜕变,却也见证着齐家人的无情。
      孩子是她唯一的念想。
      可齐家人却直接将它掐断。
      她理应恨齐家人,恨把她嫁过去的父亲,或许还会恨她。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大姐竟只记得楼砚清的名字。
      可她为什么还要说那种歹毒话。
      ——这不像她的性格。
      大姐从小被书香浇灌,以她的涵养即便疯了也不会轻易吐露这种词的。
      难道大姐还在恨她嫁给楼砚清的事吗?
      姜健宁对她和楼砚清交往的事闭目塞听。
      一来是楼家他惹不起,二来只是恋爱,姜健宁到底还是对她心软些,加上楼砚清完美的无可挑剔,他也不能真鸡蛋里挑骨头。
      大姐向来都听姜健宁的话,他不反对,她自然也不会多管。
      只是没少在她面前提起那句:“楼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姜健宁死后,大姐极力反对他们结婚。
      她的理由很明确:“你知道父亲最讨厌楼家人,你趁他死了再嫁给楼砚清,这不算背叛姜家算什么!”
      大姐不愿意来参加她的婚礼,姜惜若也决意再不跟她见面。
      谁知几年过后,再次相见时,却得到大姐得疯病的消息。
      她被安置在这幢别墅里,齐家人明面上派人来照顾她,实则是暗中监视。
      连这院子都无人打理,可见平时他们有多敷衍。
      那个孩子倒是被养育得很好,白胖胖的大小子。
      听说齐家人很疼惜这孩子,还打算把他培养成新的继承人,却不打算让他跟亲生母亲相认,自然也不会告诉他真相。
      “楼砚清,大姐她会死吗?”
      她彷徨地仰头望向楼砚清,紧张地揪住了他的衣襟。
      却在看见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后,心底蓦地坍塌了一块,连同着她最后的希望一并崩碎。
      楼砚清已经用眼神告诉了她答案。
      而她其实也早就知道答案。
      “小乖,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楼砚清静静看着她,那双如水般的眼眸难得露出些许深沉,“医生说,以你姐姐目前的情况来看,病情不容乐观,即便吃药也无法恢复神智。而且她还患有乳腺癌晚期……”
      姜惜若咬着唇没出声。
      就听见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放心,齐家那边已经安排了新的医生来照顾她。”
      “楼砚清。”她靠在他胸前,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以后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楼砚清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揽在她的腰上,很慢很慢地贴近。
      他像呵护一片羽毛般,温热的手掌抚在她背上,在她的肩胛骨中央下沉,将她温柔地揉进怀里,让滚烫的胸膛熨帖她冰冷的身躯。
      她搂着楼砚清的腰,脸埋在他肩窝,小声地抽泣了下。
      身后的大掌随即轻抚着她的背,将她颤抖的蝴蝶骨包裹着,将那抹脆弱捻平。
      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困倦。
      像是进行了一场马拉松般疲惫地喘息。
      窗户外飘来一片樱花。
      粉白色的,带着些许清香,落在姜惜若的肩膀上。
      她见楼砚清微微俯身,用那双修长的手替她摘去肩上的花瓣,指尖轻轻捻着单薄如纸的粉色,将花瓣捻出些汁水的清香。
      “是樱花。”
      她喃喃说着,看向窗外。
      这个季节已经很少樱花了,过了开花的季节,满树樱花就只剩些碧绿的枝桠,没想到院中竟还有一树晚樱悄然绽放。
      这是棵老樱花树,树干已经在墙角欹斜攀出,树根盘虬在一块扁长的石板里。
      满树的粉白色遮住了那些枝叶的翠绿,被风一吹,如雪般簌簌飘落,花瓣忽远忽近,颤巍巍被风送至车窗前。
      “小乖。”
      眼皮被很轻地吻了下,她茫然地仰头看向他。
      他的眼眸深深,漆黑的眼珠倒映着窗外的落樱,在瞳孔中折出细微浅光。
      有片飞花掠过他眼尾,给他那双眼睛染上些许靡艳,听他温柔地微笑,轻启薄唇:“小乖,你姐姐的事,以后不要再问,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