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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恐无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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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耳边只余哗啦啦的水流声,不知道待了多久。
      突然麻木的感官被门口的敲门声扎破,顾重僵硬地转过脖子。
      浴室内没有开灯,那扇长窄的玻璃门隐隐透出外面的亮光。
      一个边缘起着毛边的漆黑人影在那门上倒映着,顾重直直瞪着门口,黑影在他的眼中逐渐模糊扭曲。
      是连景的声音:“顾重?”
      顾重没有动。他只看着那黑影的毛边在门上细密地蠕动着,耳边哗啦啦的水声被一声声愈发密集而焦躁的呼唤声取代。
      “你没事吗?”
      不要再过来了。
      “开门好不好?”
      不要再逼我。
      “你在里面待得太久了,”
      我还不够难看吗?
      “我要踹门了!”
      我没法满足你啊。
      “我走、我去喊管家来,好不好?”
      就放过我这一晚……
      “……顾重……”连景的声音几乎低至哀求。
      ——砰!
      一声巨响从门里撞出来,连景抵着门的身体狠狠一顿,握着门把手的指节收紧。
      随之而来的即是门内男人的怒斥,越过隔板,刺进连景耳中。
      “滚!”
      “离我远点!”
      “有多远、滚多远……”
      连景的心脏急剧收缩着泛开疼痛,他松开了浴室的门把手。
      他没有走,像做贼一样走了一小步,越过浴室的玻璃门。胸腔内一时超限度的疼让他头晕目眩,将后背抵住一旁的墙壁勉强站住脚。
      无力塌下肩背,抬起掌心压了压胡乱钝痛的胸口,沉默着注意浴室里的动静。
      顾重那一晚最终在浴室里昏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之时就已换了身衣服、好好地躺在了床上。
      连景则是离开了,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没有在家里出现。顾重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他没有心思去过问连景的去向。
      但他想他该感谢连景还给了那晚过后的顾重喘上口气的时间。
      顾重开始继续疯狂地将所有精力与时间投入工作。
      不停转地周旋奔波在与各种老总各种投资人的应酬里,跑着一趟又一趟繁琐的流程、一遍又一遍地改计划书。
      可笑的是连景即使人不在,也照样会在他的身边如影随形。
      这些应酬对象与顾重的交谈间,话里话外多少均会带过连景。无人不知顾重背靠连家继承人,也无人不是看在连景的面子上、才给了这位新人三分薄面。
      他拼了命地想建筑点东西,让他在连景这里得以拿回点反抗的气力,但建筑的地基却仍要依靠着连景的财富与资源。
      顾重如今的一切都在连景那里,人、身、前途、自由,只剩下一颗僵持不下的心,仍在苦苦维续着最后的防线。
      这太可怕,好像顾重总会被连景揉捏着变作那晚的狼狈之态,到时这颗心也会不值一提。
      无能催生惶恐,惶恐堆积怨恨。顾重好像开始难遏制地去怨恨连景了。
      这天上午,刚面试完第一批次的员工,顾重跨步进车,揉压着发胀的眉心,吐出一口气。
      手机这时响了起来,顾重忙不迭接起,下意识以为又是哪个合作对象。他的手机也和他的主人一样,一天到晚都没个清净时候。
      哑声问:“喂,哪位?”
      对面:“你爸。”
      顾重皱皱眉,拿下手机,扫了眼屏幕上的备注,才卸下一口气,重新将手机放回耳边,喊:“爸。”
      “怎么了?这时候打电话。”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给我儿子了吗?”顾行建调侃道。
      “没有,随时打。”顾重脸上拉出一丝机械而疲惫的笑意,在连天的应酬里这套连招用得快要成他的肌肉记忆了,
      “要是没接到也一定会给您老回电话,再忙的工作也赶不上您在我这金贵啊。”
      “哎哎,别贫了。”顾行建笑一声,又立即沉下语气,“有点事,是你妈……”
      “妈怎么了?”
      “她啊,昨晚在楼梯口摸黑、摔了一跤,大半夜地就给送去了医院。”
      “伤的严重吗?”
      “右腿摔骨折了。这人老了,就是禁不起摔。没什么大问题,不用太担心。”
      “动骨头的事,哪能不担心。她在住院吗?”
      “对,在住院。之后得好好养段时间了,她都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忙。”
      “哪家医院?”顾重坐起身,“我抽时间去看看妈。”
      “r大医院。有时间的话来一趟也好,免得她天天念叨。到时候来了别告她是我告的密哈。”
      “行。”顾重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顾重看了一眼下午满满当当的行程表,思索一阵,干脆一猜油门直朝着r大医院而去,趁着眼下午饭的这点空挡。
      当晚忙完回家,进客厅看到了几天没回来的连景。
      是才回来吧,脚边放着个行李箱,是他平时紧急出差会用的那个。正与管家交谈着,一身浅白衬衫外套,发型随性地垂在额前。
      顾重定下脚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连景倒是一向擅长粉饰太平,转头看到顾重之后就熟稔和煦地开了口:
      “这时候才回来吗?”
      这张熟悉的脸,这双漆黑的眼睛,碎裂的画面,扭曲的倒影,哗啦的水声,燥热,刺痛,酸麻,怨恨,怨恨,怨恨……细细密密的怨恨从心里爬出挣扎。顾重好似被钉在原地,神情恍惚。
      回过神之际连景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已是从强撑变得飘忽,顾重才总算笑了笑:“嗯。要准备的东西太多,很忙。”
      连景松了口气,行李箱被管家接过。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俩人,连景再次开口:“你吃晚饭了吗?”
      “没。”
      “阿姨说再十分钟晚饭就做好了。”
      “嗯。”
      “我不和你一起吃……”
      “一起吧。”顾重语调平平,“你才回家。”
      “……好。”
      片刻后,俩人坐上餐桌。顾重扫过今晚桌上的饭菜,第一眼就发现了点不对劲。
      太明显了,连景的口味向来偏淡,但此时桌上几乎每一道菜都浇着油亮的酱汁,看着最清淡的也是撒着小辣椒的酸辣口。每一道菜都在迎合着顾重。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连景:“家里换了个厨师。尝一尝?”
      顾重随手夹了块肉丢进嘴里,十分不走心:“挺好吃的。”
      连景才拿起筷子:“那、多吃一点。”
      “连景,”
      “嗯?”
      “你知道nsm公司的吴经理吗。”一句多余话没有,顾重单刀直入。
      连景夹菜的筷子定在半空中:“知道。”
      顿悟了顾重的好态度实则是为了什么,连景牵起嘴角:“眼光不错。”
      这家是近几年炙手可热的新贵,规模、成绩、声望可比肩连科,与顾重敲定下的公司发展方向同属一个赛道。
      开门项目的合作对象锁定这一家,不必面对那些老气横秋的大集团的傲慢,靠技术力说话,成功率会更高,也能作最好的敲门砖为后续资源铺路。
      只是对于一个刚起家的小公司来说,要够上的门槛还是太高,顾重需要让连景帮他去够这个门槛。
      “待会我给你他的私人联系方式。另外,他下周会办一场私人酒会,去的多是一些业内人士。你如果想去,我这有邀请函,会给你安排好——我不跟着。”
      “那好,”顾重点点头,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再给连景,“吃饭吧。”
      h市r大医院,顾重走进齐婕的病房。
      这病房是个三人间,中间床位靠拉起的帘子隔断,齐婕的床位在里侧靠窗。她正靠坐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垫在枕头上,顾行建守在一旁给她削着苹果。
      见顾重来了,顾行建依齐婕示意把手里刚削好的苹果递给了顾重,擦了擦手:“来了啊。”
      齐婕弯眼笑道:“小重啊,忙就不用天天来了。”
      “反正总得找个地吃饭,我就来这了,不麻烦。”顾重边说边提起手里的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这午饭还是连景差人送给他的。顾重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保温袋将饭菜布置了出来。
      两菜一汤一荤一素,下面还藏了一小杯鲜橙汁。好不好吃另说,起码色香味三点之中,完美展现了前两项。
      齐婕难得看顾重吃餐正经饭,奇道:“这饭是哪来的?看着像现炒的嘞。”
      “饭馆里的。这家手艺比较好。”顾重随口胡诌。
      齐婕点点头:“那是不错。”
      顾重:“你们还吃点吗?”
      齐婕:“我们吃过了,你自个好生吃。”
      顾重抬眼扫了圈这病房。正是饭点,每张床前都守着至少两个家属,吃饭的吃饭、闲聊的闲聊,一时显得这地还挺热闹。
      他说:“太吵了吧,要不要给妈换个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