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明天就结婚
林妧在齐砚洲这里睡过几晚,不过总像借宿,睡醒了就走,东西也不留,连第二天穿什么都提前放在手边,仿佛随时准备从他的生活里抽身。
现在,她躺在他身边,齐砚洲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她的背。
林妧闭着眼睛装睡,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程景川还在附近。
不久前分别的时候,她已经悄悄告诉他地址,让他别走远,等她一会儿。
她原本以为等齐砚洲睡着不是什么难事,谁知道老东西回来以后事情格外多。
先要给她放水洗澡,又把人从浴室里弄出来吹头发,临睡前还嫌她脚凉,捂了半天,最后非要把她圈在怀里哄。
折腾到凌晨两点多,身后那只手终于停了。
过了一会儿,均匀的呼吸落在她发间。
林妧等了又等,确定人睡熟了,才一点点从他怀里钻出来。
她连鞋都没敢在卧室里穿,拎着外套蹑手蹑脚地下楼,出了门才一路小跑。
一辆车停在不远处。
凌晨的湖区很静,车里亮着一盏很暗的灯,她拉开车门钻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姑父。”
程景川伸手接住她。
林妧刚从外面跑过来,鼻尖和手都是凉的。他把人往怀里抱紧了一些,掌心在她后背轻轻摩挲,等了几个小时也没什么脾气。
“慢一点。”
林妧把脸埋进他大衣里:“你什么时候回国?”
“过两天。”
“这么快?”
程景川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齐砚洲对你好吗?”
林妧还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老东西工资给得很大方,工作上肯教她,平时虽然嘴欠,衣食住行却几乎没让她操过心。
这么一算,好像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挺好的。”
程景川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目前看来,齐砚洲没有亏待她,可这并不能让他真正放心。
上次在S市的时候,崇远的人就给他打过电话。澄海里面已经有人察觉不对,最近一直在顺着几条线往回找。
程景川最担心的就是齐砚洲对她太好,好到她会忘记,这个男人递到她手里的东西,并不一定都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纯粹。
“元宝。”
“嗯?”
“他给你的项目,你自己多留一个心眼。”
林妧从他怀里抬起头。
程景川语气仍旧很平:“尤其是你不知道最终交易对手是谁、不清楚资金从哪里来,或者中间隔了几层公司的。别因为是他给你的,就觉得不会有问题。”
“你觉得齐砚洲会害我?”
“我没这么说。”
程景川替她拢了拢外套。
“我只是担心不安全。”
这句话林妧倒是听进去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手指捏着他大衣上的一颗扣子。
“姑父,过段时间就是姑姑生日了。”
林妧低着头轻声说:“这次我们一起去看她,好不好?”
林芳葬在B市,和林妧的父母葬在一起,那里也是一切出事的地方。
这些年林妧很少在忌日回去,她不喜欢那个日子。
死亡已经把一个人永远定格在某一天,她不愿意每年再挑同一个日子去重复一次失去。
所以她总在生日回去,带花,带一点姑姑以前喜欢吃的东西,有时候也会买些纸钱,一起看看爸爸妈妈,把墓碑擦干净,坐在那里说一会儿话。
她宁愿记得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而不是离开的日子。
程景川很久没有说话。
林妧抬头:“你不想去吗?”
“想。”
“那就一起去。”
林妧笑了一下,又靠回他怀里。
她不知道这些年,她去过多少次B市,程景川也去过多少次。
只是两个人从来没有在那里遇见过。
他总挑没有人的时候去。
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傍晚。他给林芳带花,也给旁边两座墓碑换新的花束,后来连墓园里哪条路冬天最容易结冰,他都记得。
不是因为放不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那么简单。
那里埋着的三个人,对程景川而言,几乎构成了同一件事。
愧疚。
以及一种越来越深的恐惧。
他偶尔会想,如果有一天林妧终于知道了所有事情,她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钻进他怀里,叫他一声姑父。
程景川垂下眼,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今年我陪你。”
林妧靠着程景川,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姑父,姑姑出事那天,你在哪里?”
程景川垂下眼不说话,车窗外偶尔有车驶过,一线白光从他侧脸掠过去,很快又沉进黑暗里。
“姑父,姑姑那天是不是去见什么人了?”
程景川的目光落下来,他终于回复:“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么晚呀。”
林妧说得很自然。
“她又不是喜欢半夜在外面乱跑的人。”
警方给出的结论从始至终都很简单,雨天,夜间,车辆失控,交通事故。
这些她早就知道,可如果林芳那天只是在正常工作、正常回家,那么她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
她忽然又问:“姑姑最后跟你说什么了?”
程景川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记不清了。”
“她什么都没跟你说?”
“没有。”
林妧还是靠在他怀里,姿势都没变,但气氛冷凝下来。
程景川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
“元宝。”
林妧从他怀里坐起来,程景川伸手想拉她,她却避了一下。
其实林妧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什么证据都没有,她甚至不知道林芳最后见了谁。
可程景川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那时候在做什么?
他是不是算过。算过林芳,算过程家,算过这件事一旦掀开会死多少人,会毁掉多少东西。
最后发现,林芳救不回来了。
或者,是不值得救。
林妧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好可怕。
程景川察觉到她的目光,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元宝?”
林妧往旁边挪了一点。
程景川僵住了:“你在想什么?”
林妧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程景川从未见过的东西。
恐惧。
她是在怕他这个人。
怕自己认识了他这么多年,到头来却根本不知道,程景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景川受不了她这样的目光,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看着我。”
林妧偏过脸。
程景川伸手想碰她,她猛地挡开。
“别碰我!”
林妧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已经红了。
“你那天到底在哪儿!”
林妧颤抖着声音对他吼了一声,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这些年她来来回回说服自己很多次,程景川不会害姑姑的,因为这是她的姑姑啊。
程景川安静下来,他的眼睛也红了。
“你害了她。”林妧冷笑,“你就是害了她!”
程景川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
元宝现在状态不对。
痛苦的回忆涌上来,他想起那天喝下安眠药的元宝。
“你是杀人凶手。”
元宝瞪着他,一字一句。
程景川一时不知怎么办,但他要带她走。
“元宝,跟姑父走。”
他会保护好她,程景川已经伸手去按前面的通讯键。
林妧终于反应过来:“你疯了?”
“你不能再跟着齐砚洲。”
“你放开我!”
她剧烈挣扎起来。
“放开我!程景川!”
程景川一把将她扣进怀里。
他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却怎么都不肯松手。
身上没有护照没有关系。他有的是办法把林妧弄回国。
“放开我放开我!程景川!”
“告诉姑父,你到底要什么。”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林妧渐渐冷静下来,她看着程景川冷笑。
“我要家,我要一个完整的家。”
车里死一般寂静。
“好。我们回中国。”程景川的声音异常平静。
“明天就结婚。”
林妧怔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程景川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你要家,姑父给你一个家。”
林妧觉得他疯了。
可程景川没有,这一刻,他无比清醒。
他已经想好了,她恨他一辈子都好,只要她活着。
挣扎间,林妧后脑不小心磕了一下车窗。
“嘭”的一声,程景川脸色瞬间变了。
“撞到哪里了?”
他立刻松了力道,伸手去摸她的后脑。
“让姑父看看。”
林妧趁机猛地推开他,扑过去拉车门,但是车门被锁住了。
“程景川!开门!开门!”
林妧尖叫着不停拍打车门,可程景川一言不发,转头吩咐司机。
齐砚洲在外面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过去,屈指敲了敲车窗。
“二位。”
里面没人理他。
其实他今晚压根没睡。
兔子半夜偷偷从他床上爬起来,他闭着眼装睡,等门一关就睁了眼。
一路跟过来,果然,兔子大半夜出来偷人。
他原本靠在不远处看戏,还挺有兴致。
偷就偷吧,结果偷着偷着,两个人在车里吵起来了。
隔得远,看不清脸,只看见林妧又推又打,甚至一把薅过程景川的头发。
齐砚洲差点看笑,程景川也有今天。
他甚至很有闲心地又看了一会儿,直到车里动静越来越大,林妧扑过去拉了几次门没拉开。
齐砚洲脸上的笑淡了些,直到他走近,看清林妧的脸,他不笑了。
兔子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泪,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齐砚洲很熟悉的东西。
痛苦,很深的痛苦。
他抬手敲了敲车窗:“开门。”
程景川看都没看他,齐砚洲等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很快,林妧看见齐砚洲从旁边的车里拿出一把应急破窗锤,又折了回来。
她眼睛一下睁大。
老东西疯了,他是真准备砸。
齐砚洲已经走到她这一侧,抬手试了试车门,确认锁着,连第二句话都懒得说,手里的破窗锤直接抬了起来。
林妧赶紧回头。
“姑父,开门吧,我要下车。”
程景川怔了一下。
刚才还在尖叫的人,此刻居然已经冷静下来。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眼泪都擦干净了。
程景川眉心紧锁,没有开门。
外面的齐砚洲已经在找落锤的位置。
林妧看了一眼,忽然说:“现在结婚太早了,明年再说。”
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开车门,还真打开了。
齐砚洲破窗锤都举起来了,林妧迅速推门下车。
夜里的冷风扑过来,她刚站稳,齐砚洲已经伸手扶了她一下。
“聊完了?”
林妧现在根本不想理他。
身后另一侧车门也开了,程景川下车。
他整理了一下被林妧扯乱的衣领,绕过车头,朝他们走来。
齐砚洲把手里的破窗锤随手放到一旁。
“程董。”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大半夜到我家门口,还把人锁车里。”
“有何贵干?”
程景川笑了笑:“家事。”
他的目光越过齐砚洲,落在林妧身上。
“元宝。刚才说的事情,我是认真的。”
程景川看着她,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车里的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
“明年也可以,婚期你来定。”
林妧人都呆住了,程景川却还没说完。
“把你喜欢的地方列给我。婚礼在哪里办,你自己选。”
林妧张了张嘴:“姑父——”
程景川已经转身,车门合上。
黑色轿车很快驶离,尾灯沿着湖边的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