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关系
第32章 关系
钱闰走出医院大门,一阵大风恰好吹开他的额发,刮得人下意识闭起眼。高悬于头顶的烈日已被阴云遮蔽,空气里吹来泥土的潮湿味道,昭示着一场骤雨将至。
他刚刚去找了高主任,后者严肃地告知钱闰:“慢性萎缩性胃炎需要立刻引起重视,放任下去会有癌变的可能,病人还年轻,一定要劝他尽早治疗,定期检查。”
他听罢愣怔许久,恍惚地点了点头,跟着电梯回到赵逸飞住院病房的楼层,远远望了一眼,又梦游似的走下楼。
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钱闰觉得自己像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罐中,世界还在身边流动,但他已快要被闷堵窒息在其中。
他刚刚失手推倒了赵逸飞,又一次伤害了他。
他刚刚跟申之滨打了一架,从他口中得知了苏老师当年的病况。
他刚刚弄清楚那八十万的前因后果,弄清楚了这些年他始终耿耿于怀的“原则性问题”竟是一场谬误。
——可赵逸飞当年为什么要告诉他那是收来的谢礼?为什么要逼他在举报和替他隐瞒之间做选择?
他不得而知。
更重要的,他刚刚听闻有关于自己的副支队长职位,竟然可能源自于父母的背后操纵,那他这些年的坚持算什么?他以为的清白坦荡算什么?他岂不是所有人眼中最自欺欺人的笑话?
天空降下硕大的雨滴,啪嗒落在他身上。
钱闰沿着砖石错落的人行道,踽踽独行,雨水渐渐把他的衣服浇透了,湿凉地贴在皮肤上,沉甸甸往下坠。
钱闰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到了父亲住的小区,门是钱建东亲自打开的,看见他登时皱起了眉。
“怎么这副模样?”开门的人眼里除了三分训斥,更多的还是心疼之色。
钱闰没说话,跨了一步进门,正在打扫房间的阿姨看见他吓了一跳。
“小闰,怎么浑身都湿了?是不是忘带伞了?”阿姨一边跑去给他拿毛巾一边念叨着,“没开车,该和司机打个电话叫他去接你啊。”
“阿姨,别忙了,”钱闰轻轻推开毛巾,“我跟我爸有话说。”
钱建东拧眉打量他,“先去洗澡,把身上擦干了再说话。”
“我就问你几句话。”但钱闰没动,目不斜视道。
看他这副架势,钱建东没有回话,气氛就此沉寂下来。
这还是钱闰头一次用这种语气跟钱建东叫板,阿姨不知怎么应付这对父子突然的僵持,只好先去关上了房门,小声道:“有话和先生好好说啊,小闰。”
客厅只剩下了父子两人相对而立,“说吧。”钱建东的语气反而更像是命令。
钱闰直接了当地问:“五年前,我提副支队长,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
钱建东眼中闪过一缕诧异,皱眉道:“你觉得能有什么关系?”他轻哼一声,“一个市局的中层干部而已。”
“所以是有,还是没有?”
钱建东没有回答,抱起双臂问:“你有没有本事自己坐这个位置,你不知道吗?”
钱闰摇摇头,“我问的不是我有没有资格得到这个位置,是你有没有插手这件事。”
——他所要的是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钱建东终于知道这场审问因何而来,大概是钱闰从哪里听说了什么。
窗外有雷声滚过,雨点在风中漱漱拍打起落地窗。
“我那个警告处分,你找人打招呼了吗?”见父亲不语,钱闰换了个问题。
当年钱闰因为不肯给找了关系的电诈嫌疑人特事特办,莫名其妙地被家属以“言语过激”投诉,上访纠缠了两个月之久,最终被局里处以了警告处分。
钱建东在此事上的确没有过问,一来他身份敏感不便插手,二来也是想给一贯莽撞的儿子一个教训。只不过依然是收效甚微罢了。
“你的提拔是在你处分期满给的,合规合法,你自己算不清楚吗?”
钱建东已然有些不耐,说完就背身坐回了沙发上。
“对啊,一天不差,卡得真清楚。”钱闰默默算了算,有些苍凉地笑了一下,现在这种巧合只让他觉得可笑。
“所以你们还真是,为了跑关系、拉交情,跟申家那帮商人勾结在一起……”
“混账东西!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钱建东似乎终于被惹火了,“什么勾结,我们怎么跟他们勾结?”
“申家给别人当白手套,这是长平省公开的秘密,你和我妈去他家,不是为了见哪个大领导?不是为了办什么私事?”钱闰咄咄逼人道。
“一派胡言!”
钱建东猛然又站起来,道:“我们唯一一次去申家,只有五年前,是为了感谢他家投资的医疗慈善基金,是你妈妈提出来的。宴会上人家问了,我才说了一句你多大年纪,现在在干什么。”
“如果你问我有没有人要为了讨好我给你这个副支队长,我不知道,”钱建东按了按太阳穴,瞪眼看向他,“但你要说你老子为了你混上一个副职,去跟别人求爷爷告奶奶,我还不至于!”
一道闪电近距离劈落,窗外的雷声轰然。
钱建东始终没有正面回答,因为他给不出钱闰想要的、非黑即白的答案。钱闰的提拔不可能和他的身份全无关系,但的确不是他主动授意为儿子谋求的。
他这个固执的儿子始终不懂得人情脉络的错综复杂,也不理解身陷其中的万般无奈和身不由己。他欣慰于儿子身上的这份赤诚纯真,又无奈于他的狭隘和天真。
“钱闰,你已经不小了,看待什么事情不要想当然,不要用你的眼光和思维解释一切,人都是有局限的。你理解不了万事万物,更不可能感同身受、全知全能。”
钱建东的话语重心长。
钱闰的脑中霎时闪过的是五年前他对赵逸飞说的分手、是五天前他因为赵逸飞和申之滨还有联系就狠狠吐出的“我不要了”,是如今的赵逸飞形销骨立的身姿、是他气息奄奄却告诉自己的“我不怪你”。
——想当然。他就是在想当然,用自己的一厢情愿给赵逸飞和他们的关系下了定论。
如果没有这个错误的定论,或许他就不会贸然和赵逸飞分手,也不会对苏老师的病不管不问。
现在的他,有什么面目再去面对赵逸飞。
“……我明天就去给局里打报告,我胜任不了这个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情愿回交警队去站马路。”钱闰垂下头摇了摇。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管不了你,也犯不着管你。”
雨势渐大,天色昏黑,遥远的闷雷还在头顶不停轰隆作响。沉默的父子二人像一对彼此熟悉的陌生人,在咫尺的距离却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钱建东的气话说完,忽然又沉声道:“既然你今天问了,我一次全告诉你。”
“这么多年,在你的事上,我唯独跟你们魏局提过一句,让她可以考虑把你调到刑侦去,因为你学的就是侦查学,胆大心细,也适合干这个。但我从来没有为你开口求过谁,让人家给你这个副支队长,更没有做过任何钱权交易、违背良心和底线的事!”
“你跟魏局提一句?那不就是让她给我调动的意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钱闰此刻更觉得可悲。
这件事他今晚同样是第一次听说——他一直以来自诩“纯洁”的警察生涯,竟不知走到如今,有哪一步离开过家庭的掌控。
“人尽其才,我希望你有所作为,”钱建东目光幽深,“我也不说假话,你是我的儿子,我不愿意让你在不合适的地方蹉跎一辈子,人还不能有这一点私心吗?”
父亲的喟叹落在钱闰耳畔,他浑身一震,竟不知该哭还是笑。
人会有私心,即便是从小到大教给他无数道理的父亲母亲。他钱闰也不是没有私心,只是有时候维护自己原则的私心战胜了体谅别人难处的私心。
他才是从始至终,最自私的那个人。
钱闰抽咽了一下,“呜”的一声,眼中也下起一场急雨。
室外的狂风嘶吼,他像只快被吹散的稻草人一样呆呆伫立,站了很久很久,身上未干的水珠点点滴落,在地板上印下一圈痕迹。
钱建东起身走去了里面,跟阿姨说了声什么,拿了条毛巾走回来。
他一步步从身侧靠近,抖开宽大柔软的浴巾,包裹住儿子的脑袋,有些费力地抬高了手臂,给他擦拭。
钱闰顺从地站着,没再抗拒。
“审了我半天,我还没问你。”
钱建东的声音也缓下来,骤然问了他一声:“你跟那个小赵,到底是什么关系?”
自从那天的酒局过后,钱建东就记起了这个叫赵逸飞的年轻人。除了在林卫军身边,他记得儿子当年初到刑侦,就是跟这个孩子很快成为了好友,每天形影不离。
从不参加这些场合的人主动要求出席,再到酒桌上的贸然挡酒和一通醉话,儿子的表现更加重了他的怀疑。
——这个小赵和儿子,恐怕绝不只是同事和朋友那么简单。
钱闰抬起了头,注视他的父亲,给予他一半生命的至亲。
“爱人,我们是爱人。”他带着哽咽的颤音,终于回答道。
“爱人?”钱建东没有钱闰所想象中的震惊或震怒,只是重复了一遍,问,“你知道这个词有多重吗?”
钱闰缓慢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爱他,一直都很爱他。”
电闪雷鸣中,钱闰眼中的光亮胜过天光,灼灼燃烧着。
钱建东始终轻锁着眉头,长长地、长长地看了他一眼,才转过身叹息一声,摆摆手说:“去洗个澡,回房间睡一觉吧,等雨停了再走。”
父亲已有些挺拔不再的背影慢慢走回了卧室,钱闰用滑向肩头的浴巾捂住脸,擦干了最后一股无声无息的泪水。
换过衣服,钱闰循着响动走进厨房,阿姨正在里面给他煮姜汤。
“洗过澡了小闰?”阿姨舀出一碗浓郁的热汤,“快喝一口,去去寒气,淋了雨喝这个最好了,先生记得你不爱喝姜,还特意跟我交待放桂花压压味道。”
钱闰接过手喝了一小口,忽然想到那天晚上的赵逸飞,被雨浇得浑身湿漉漉、水淋淋,一定没有喝上这样一碗热乎的姜汤,才发烧了这么久还没好。
他吸吸鼻子,哑声说:“阿姨,能不能帮我做点流食,好消化的。”
“好啊,”阿姨一口答应下来,边洗手边问,“是要看病人啊?”
“嗯,很重要的人,”钱闰点点头,“他胃一直不好,容易低血糖,这些天咳嗽得还厉害,医生只让吃流食。”
阿姨在钱家照顾过几位老人,专门考下了营养师证,做这些不在话下。
钱闰刚刚去了书房,打印出从手机上下载的一份电子病历,拿给阿姨看。
“哎呀,胃炎,胃溃疡……”阿姨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细细读完难过道,“这孩子真是受苦了。你放心,阿姨给做病号餐,保证让他吃得舒服,养得好好的。”
钱闰感激地点了点头,帮着阿姨往外搬出破壁机,阿姨一边准备食材一边和他念叨:“这养病的时候,吃最重要了,只有营养跟上了身体才能好得快,胃病就更要加小心……”
是啊,钱闰想,至少要让小飞吃得好一些。
流食准备好,窗外的大雨依然如注,钱闰没有再告知父亲,不顾阿姨的挽留,提着保温桶离开了钱建东家。
——也因此,他错过了和出差半个月才刚回到北湖的沈文霞久违的碰面。
“先生,沈院长回来了。”阿姨接了门铃,兴冲冲去喊人。
钱建东从卧室走出来,一身灰色套装,长发微卷的女人站在角柜前,正看着手中的几页纸。
“这是谁的检查报告?”沈文霞声音干脆,没有半字寒暄,看见他开口便问道。
“你儿子拿回来的。”钱建东愣了愣,有些不自然地转身落座在手边的沙发上。
“赵逸飞……”她微微蹙眉念出左上角的患者姓名。
“怎么?你认识?”钱建东如同惊弓之鸟,乍然回头问。
“之前一个病人的家属也叫这个名字,”沈文霞回忆着,随口道出,“就是五年前,申氏地产第一批资助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