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124章
清音寺占地太大, 严丝合缝围起来并不现实,但寺院坐落于半山腰上,出口就那么多, 只要封了密道,再锁住下山出路, 相当于将祁铭连同青阳山庄的人全部瓮中捉鳖了。
寺院正门先有的动静,然而出来的并不是祁铭, 而是清音寺住持,方正大师。
清音寺始建累代,香火承袭不辍, 方正大师德操高古, 更受四方信众敬重, 盛名远播。
见其一身缁衣, 携两名弟子信步而出。
瞿涯未有轻待,下马亲自相迎。
方正大师目光扫过寺外整肃而列的黑衣影卫, 双手合十, 颔首念了句阿弥陀佛。
再抬眼, 重新看向瞿涯,言道:“施主威仪赫赫,重兵围寺, 锋芒所向, 梵宇震颤。”
瞿涯听出这话中的不满意味, 歉意道:“大师莫怪, 如此也是无奈之举,眼下借留寺中之人与我有些旧怨,其龟缩不出,我们只能堵门死守。但大师放心, 在下不是无礼轻狂之徒,绝不会带人硬闯寺门,伤及无辜。”
方正大师叹声道:“老衲虽不知施主们因何积怨,但事情总要解决,若世子信得过老衲,不如允许老衲从中说和,折衷化解,以免双方因一时激愤,使得这清净道场沦为厮杀之地。若真干戈大动,怕是要造业无穷了……”
对方商量的口吻,对他的称呼也改为世子,看来是已知晓双方身份。
瞿涯并不松口道:“大师的好意,瞿某心领,只是此事能否妥善解决,关键并不在我。若对方还算有所担当,愿意出寺现身,一切自能在寺外解决,不会祸及无辜僧众。但若对方执意龟缩,我的人也绝不会后退半步。瞿某能做的,只是约束自身,不带人硬闯,仅此而已。至于其他要求,瞿某怕是要拂了大师的面子。”
见瞿涯是这个强硬态度,方正大师面色微凝,与身旁两弟子面面相觑,只觉束手无策,无计可施。
他就是在里面说不通,才想着出来试一试。
心里抱着镇北侯世子或许比狄国公府公子更讲道理的希望,试图斡旋,可现在……
里面的是个疯子,外面的……也是个脾气硬的主。
正焦头烂额之际,一个身着素衣,面容娇丽的女子忽的从一棵粗实榆木后翩然而出。
周围一群黑压压的劲装影卫,个个眸光如虎狼,环护在瞿世子身后,赫赫煞气,压迫感更直扑而来。而这女子出现得突兀,好似直棱棱的山石缝隙里涌出的一线滴泉,与周遭僵持的一切格格不入。
只见她身姿如柳,纤纤走到瞿世子身边,温声劝言道:“世子,不可对大师不敬,我们在此严防死守,限制寺中僧人进出,确实给他们造成诸多不便,若有这么僵持下去的打算,不如先问问大师,寺中吃食供给还余多少,最起码不可叫寺中断了斋饭。”
瞿涯竟真的听她的,言道:“是我不该无礼,还望大师海涵。清音寺乃佛门大刹,我想寺内储备的吃食应当足够丰厚,短期内都不应会有短缺吧。”
这倒是事实,可就算寺中储粮足够,也不该成为被困锁的理由。
方正大师神思不宁,一心想将问题彻底解决,思忖片刻,目光重新落到青鸢身上。
心想,此女在瞿世子面前说话极其有分量,看着也是个讲理之人,有话不妨与她言道。
他上前一步,又道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面善,且一看就是与我佛门伽蓝有缘之人,今日世子所行所为,实在霸道了些,若女施主能劝阻一二,化解干戈,必蒙我佛庇佑。”
方正大师能一眼看出青鸢是解决问题之关键,也是眼光毒辣的。
若是平常,青鸢定会向理讲理,可眼下特殊境况,她选择毫不犹豫地与瞿涯站在一起,哪怕对佛门失了敬意,哪怕要面对诸多控诉,她也要与瞿涯同进同退。
于是主动站出来,对大师道:“寺中歹人为非作乱,杀害无辜者性命,若我劝得世子离开,里面的人遁逃之后再残害他人,这笔杀戮帐,不知能否溯源到清音寺?住持大师又能为几人超度?更不知寺中供奉的佛祖,来不来得及显显慈悲?”
闻言,方正大师诧异一愣。
眼前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口吻竟比瞿涯还要坚决犀利,也更知如何诛心。
他一个道行高深的老禅僧,居然被其咄咄逼人得说不出话来,实在惭愧。
瞿涯跨步上前,阻隔在两人之间,默默牵住青鸢的手,内心也受触动。
其实,他很意外青鸢会说出这番话来。
不只是单纯维护他,为他的所言所行解释,更是对外表明态度,哪怕明知他的行径易受指摘讨伐,也会毫不畏惧地坚定与他站在一起。
她是他坚实的后盾,并非是益于外人的突破口。
瞿涯知晓她用心良苦,心头暖溢,只觉被她这样在意,实在满足,就算要他赴汤蹈火、百折千磨也都甘之如饴。
方正大师眼见此路不通,只好作罢。
正欲告辞带人回寺,身边跟随的沙弥忽的面色阴变,急厉拔刀,错身对瞿涯暗下杀手。
其出手迅疾,下手狠绝,一看就是练家子。
众人皆讶,尤其方正大师震惊最甚,他不明白自己心持慈悲、秉性淳良的弟子怎么忽的持刀行凶,一副阴戾模样更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青鸢眼疾手快,当即拉着怔在原地的方正大师,避躲到环围的影卫之后。
而前面,瞿涯亲自对敌,哪怕猝不及防,也没有落了弱势。
他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悍壮武将,不是筋骨单薄的羸静文臣,就算对方耍了阴招偷袭,也未讨到多少便宜,不到三个回合,就被瞿涯夺刀反插,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沙弥膝盖骨被打弯,被迫跪到地上,挣不开桎梏。
瞿涯半俯下身,用从他手里夺过的匕首,横逼到其喉咙前,似有割喉之势。
见状,方正大师惊慌求情道:“世子不要杀我徒儿……”
瞿涯抬手,一把扯掉那人脸上粘黏的面皮,冷冷道:“大师看清楚,此人究竟是不是你的好徒儿?”
方正大师瞠目结舌,一副活见鬼的模样,支支吾吾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瞿涯嫌恶扔掉手中黏兮兮的一张皮,手执锋刃,一下下刮动着对方脖颈上竖立的汗毛。
而后不紧不慢开口:“显然,他不是大师的弟子,而是歹人贴皮乔装的。大师此番失察,带人大摇大摆地出寺,可是差点成为害我性命的帮凶啊。”
瞿涯玩笑意味地抱怨着。
方正大师听了,实在觉得愧疚,一口气想松又堪堪提起来,忙歉意道:“是老衲愚钝,竟丝毫没有察觉异样,万幸世子无碍,只是不知我真正的徒儿眼下是否无恙……”
瞿涯朝前踢了一脚,催促问:“说话,你们将大师的弟子如何了?”
被制服那人很是刺头,不配合道:“我为何要告诉你们无关紧要之人是死是活?”
方正大师脸色微变,心头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
瞿涯面无表情又问:“你功夫不浅,应是青阳山庄新一代被重点培养的弟子吧?你们庄主为了私利与祁铭联手,几次三番派你们这些门徒出来送死,今日又再次为了帮祁铭解困,全然置你们的生死于不顾,使得你们飞蛾赴火一般,一连折损多人。真不知你们青阳山庄在做的是什么亏本买卖,祁铭又是什么人物,值得你们如此前赴后继地大费周章?”
对方撇过脸,啐了一声,油盐不进道:“我就是咬死不说,世子又能拿我怎样?”
瞿涯淡然一笑,缓缓蹲在其身前,苍蓝锦袍的边裾掠地而过,曳过几道浅痕。
他一字一顿回应对方:“那就……死。”
说罢,手起刀落,割喉见血。
同时,他自省着,近来自己是不是废话说得太多,才叫旁人都误以为他是个好脾气?
对待手下败将,他向来少些耐心。
方才的血腥一幕,所有人都近距目睹了,包括慈悲为怀的方正大师,却唯独少了青鸢。
挡在青鸢身前的两个影卫,像是提前预感到什么,在瞿涯动手的一刹那,仿佛突然得到什么指令一般,同时挺直肩背往中间挪步,严丝合缝挡住了青鸢向前的视野。
所以她只看到那人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一双眼,至于具体的被杀过程,丝毫没有窥见。
对此,青鸢也并不觉得遗憾。
瞿涯站起身,从影卫手里接过一张净帕,慢条斯理擦净指上的血渍,对方正大师言道:“为了大师的安全考虑,眼下不宜回寺,不如叫我的人先安全护送大师到下山落脚?”
方正大师面色煞白,被身旁一弟子搀扶着上前。
换面皮乔装实在可怖,为了确认身份,方才他亲自在身边这位弟子脸上用力拧了又拧,确定如假包换,就是本人,这才放心将人留下。
瞿涯:“大师不用担心,你身边这位弟子没有问题,不然此刻也不会安然无恙。”
方正大师叹息回应:“多谢世子提醒,也多些世子的好意,但老衲绝不会丢下众位僧徒而独自下山,此番劫数若真是天意安排,老衲定与寺中僧徒共同面对,岂能苟且偷生。”
瞿涯:“大师此话严重,若里面歹人滥杀无辜,我身为朝廷命官,自不会坐视不管。”
方正大师双手合十,对着瞿涯躬身颔首,未在多言什么,带着弟子返回寺中。
……
人走后,影卫重新布阵散开,匿于丛中隐蔽。
周遭恢复阒静如初,瞿涯看到青鸢站在一隅角落,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出神,便走过去,抬手往她前面前晃了下。
“在想什么?”
青鸢被他动作吓到,平复了下,如实回:“在想你刚刚说的话。”
瞿涯问:“我说了什么?”
青鸢回:“你说,青阳山庄为了一个外人,折损弟子无数,真是做了笔赔本的买卖。”
瞿涯:“是,这话有什么问题?”
青鸢斟酌道:“此前我一直想不通,祁铭到底承诺给青阳山庄什么好处,才能叫他们如此忠心追随,不生贰心?因利益牵扯而有的结盟,向来不会多牢固,青阳山庄庄主傅砷又如何能确保自己这般不留余力地付出,最后不会得一个过河拆桥的下场?他堂堂一庄之主,真会如此天真吗?
在外人眼里,青阳山庄倾囊相助,实在愚蠢。尤其此刻,祁铭明显已处劣势,他们却还是孤注一掷地选择一条路走到黑,实在异于常理。所以我想,这恐怕不是蠢,而是双方结盟远比我们想象得更加牢固。至于因何牢固,我心里有一个猜想,几分荒唐,正犹豫要不要与你提及……”
瞿涯认真听完,并没有显出意外神情。
他接过青鸢的话问:“你是在怀疑,祁铭与傅砷之间,或许还有另一层隐秘的关系?”
青鸢怔了怔,点头回:“正是,难道世子也早有这个猜测?”
瞿涯没有回她这话,继续引导着:“你先说完你是如何作想的。”
青鸢继续剥丝抽茧:“起初我怀疑,祁铭会不会也与易尘一样,是傅砷关门弟子之类的身份。可后来,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傅砷的得意门徒,都因维护祁铭而丧命,我又觉得不对。同时又琢磨,如果在傅砷心里,祁铭的地位远比他的那些关门弟子、亲传弟子还要更重要,那祁铭会是他的什么人……”
瞿涯将青鸢猜测到的,却迟疑未说出口的答案,平静道出:“祁铭与傅砷,有血缘。”
青鸢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到最后实在忍不住,憋闷道:“这只是我的猜想……世子可有实证吗?”
眼见青鸢不自觉站在祁家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一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难为模样,瞿涯牵过她的手,饶有意味地提醒一句:“就算你身上留着祁家人的血,以后也是瞿家人,我不想这些复杂事占据你太多的情绪,使得你都顾不上空暇时去想我。”
青鸢眨眨眼,有点懵。
她明明在与他说正事,他却忽的口吻委屈,顶着一张俊逸非凡的脸诉苦叫她多想想他,真是……容易叫她头脑不清,色令智昏啊。
“待此事平息,我一定日日想你,好不好?”她就是被美色所惑,愿意顺着他说。
说完,还捏了捏他的手指,避人的小动作,轻轻撩着他的心。
瞿涯克制平复住,幽幽垂下眼,抓住她的手,不许她再作乱。
勉强算被哄好,瞿涯回她方才的问话:“实证尚未有,这到底是上一辈人的牵扯,当事人应比我们更清楚。我唯一知晓的是,国公府的侧室崔氏,年轻时的确与傅砷相识,且两人同时拜师曾有过短暂的同门情谊。后来,崔氏离开师门,机缘巧合之下,与在外游历的祁霆结缘,后被收作妾室,带回京城。”
再后来的事,都在明面上了。
崔氏进门,好不风光,与国公府主母赵云妃针锋相对,妻妾争宠,明争暗斗。
两人一个背后有赵家势力斡旋,另一个如今看来,也并非孤仃没有任何依撑。
这场内宅没有硝烟的战争,青鸢是最无辜的牺牲品。
祁羡也是。
青鸢定定神,平静道:“或许,国公爷并非毫不所觉,如若不然,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戒备祁铭,反而相帮我逃出寺院。如果我们的猜测没错,那么母亲只是一时权衡换了孩子,而我还是国公爷的亲生血脉,可崔氏生下的孩子却可能是旁人的种,这两桩罪,孰轻孰重,太过分明了……”
瞿涯抚了下青鸢的肩膀,到此刻才告知她:“再等等吧,我早已叫棠川回京调动人手,适当时刻,我的人会联合公主府一起助力祁羡脱困。只要祁羡摆脱康王的抓捕,之后该如何行事,他一定是有主意的。”
青鸢问:“这样紧要的事,世子为何眼下才告诉我?”
瞿涯回:“如今你到底也算祁家的人,此事又实在不算光彩,若冒然告诉你,我怕你会不是滋味。更何况,猜测还未证实,便想之后再说,但你既已联想到此,我也不再相瞒。”
青鸢垂下眸道:“你不必有这样的顾虑,前前后后经历了这么多,我的承受能力自也跟着长进。”
瞿涯答应道:“好。”
……
祁铭十分沉得住气,避躲在寺院内坚决不出,一连两日过去,都未与外面沟通过一句。
因寺院实在是大,瞿涯派出的潜进寺院的影卫,三次行动,都未搜找到国公爷的下落。
不过,也并非毫无收获。
比如,他们打探到祁铭祁锐两兄弟似乎起了不小的争执,如今祁锐被祁铭的人绑在柴房里,行动都受了限制。
青鸢不禁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在故意演戏打幌子。
瞿涯却犀利点评道:“祁铭若是无计可施到,只能与他那个蠢弟弟联手演这么一出苦肉计,那也真是黔驴技穷,走到头了。”
青鸢想想,觉得瞿涯这话更在理。
祁铭满腹诡计,不用多说,而祁锐则是真的蠢在脸上了。
有用的情报打探不到更多,影卫们也想过暗中出手,挟拿住祁铭。
奈何青阳山庄近身保护祁铭的那群人实在谨慎护主,双方正面对打,那些人不是对手,但论单纯防守,还是绰绰有余的。
影卫们一直无法得手,瞿涯并不急躁,将人撤了出来,决定静观其变。
但青鸢有些焦灼,不安道:“我逃出来那日,国公爷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如今又两日过去,国公爷被祁铭囚禁着,一定过得不好,我实在担心他的状况……”
瞿涯给她吃下一颗定心丸:“算算日子,祁羡也该赶到了。我猜想祁铭一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祁羡来,你放心,眼下的僵持不会维持太久了。”
然而事实证明,两人还是高估了祁铭。
祁羡还未到,祁铭已经率先坐不住地出面,寻求交涉,又挟持方正大师一道出门,以妨瞿涯的人对他动手。
他说明来意,是为与瞿涯讲和的。
“世子,无可奈何,我们只能这般对话了。实话讲,你我之间并无明面上的利益冲突,你又何必逼人至此?我知晓你心仪小妹,自也祝福你们缔结秦晋之好,绝不会有任何阻拦,今日世子与我行个方便,我一定记下这份人情,他日还情于朝堂之上,自会给世子回馈一份厚礼。”
他自以为这样说,很有议和的诚意。
瞿涯只是淡淡一笑:“祁公子还未追随康王高就,眼下就已经在想着行官职之便徇私,如此是否欠妥?更何况……”
他话说一半,伸手,将青鸢拉拢至自己身边。
重新看向祁铭,再开口道:“这声小妹,祁公子喊得倒是顺口,但你又当不当得起呢?或者我问得再明白些,现下我该唤你祁公子,还是傅公子?”
话音落下,祁铭温和的脸色骤变。
但也只变了那么一瞬,他很快收敛如常,紧攥的手心迟了一刻后也慢慢松开。
他无所谓似的轻笑道:“什么祁公子傅公子,世子此话何意,我怎么听不懂?”
傅,是青阳山庄庄主傅砷的姓氏。
瞿涯在故意使诈,猝不及防地发问,就是想看看对方下意识的反应是什么。
祁铭当然掩饰得很及时,可那一霎的错愕与慌乱,已经叫他露了馅。
提及傅砷,他明摆地心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