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父女
第120章 父女
天色愈发昏暗, 西边的云霞渐渐失去灿烂色彩,染上夜的颜色,太阳也仅剩下一点轮廓。
赤炎痛到极点的呼喊回荡在太华山, 扶月牵着凤溪的手,缓步走向仙帝他们所在的位置,眼眶渐渐湿润。
若早些收手,该多好。
晚风从草皮上吹过,带走一片火焰焚烧后的灰烬。仙帝打量几眼遭逢劫难的太华山, 语气惋惜道:“这块草皮得重新补种,还有那边那几棵被砍死的古树也可惜, 得有几千年树龄了罢?”
金羽鹤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古树, 眼神中满是心疼:“确有几千年了。”
眼角余光观察到扶月和凤溪靠近,他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冷腔冷调问扶月:“天上天旁边的园子里有几棵父神亲手种的树, 我想挖来种在太华山, 不知可行?”
扶月松开凤溪的手,轻拍斗篷上沾染的草灰: “可以啊。”她大方道, “过几日我和凤溪亲自挖了送来。”
反正树在哪儿都能成活。
仙帝知道扶月和金羽鹤一向不对付,见扶月答应金羽鹤挖树的要求,他忙把握机会说和,试图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此番之事,羽君可要多谢扶月娘娘和凤溪神……”
“多谢?”金羽鹤冷笑着打断仙帝, “有什么好谢的?”
他用嫌恶眼神扫视扶月和凤溪:“这不是六界共主应当做的事吗?何况他们要是肯早出手相助, 太华山还不会遭妖族践踏焚烧。”
金羽鹤的嘴里从来就没吐出过好听话, 扶月已经习惯了。她平静地接受金羽鹤这番话,准备当他在放屁。
“哎。”仙帝见情况不对,忙感慨万分地叹息一声, 移开话题道,“妖后已死,且是你亲手所杀,羽君可以消消火了。”
金羽鹤耷眼瞥向痛哭不止的妖帝赤炎,毫不掩饰眼中鄙夷:“这种卑贱货色,死在太华山,也是脏了我的地界。”
卑贱货色。
扶月发现金羽鹤似乎很喜欢这个词,适才他骂她时,也用了卑贱货色四字。
她突然觉得心头有股邪火冉冉升起,为她,也为苏羽落。
有件事,她原本打算过几天来太华山送树时再告诉金羽鹤,如今看来也是没必要等了。
她转头望向凤溪。
凤溪抬起桃花眼,深沉眸光对上扶月的视线。无需扶月开口,他取出苏羽落带来的信件,交到扶月手中。
薄薄的信纸在风中“哗哗”作响,扶月捏着那封信,冷眼扫向金羽鹤:“羽君。”她故弄玄虚道,“你想不想知道,为何苏羽落拿来的这封信上,会有你的气息?”
数双眼睛霎时充满好奇注视着扶月。
包括金羽鹤。
唯有凤溪的眼神冰冷依旧。
扶月扬起唇角,继续问金羽鹤:“你猜,苏羽落的亲生父亲是谁?”
金羽鹤的眉心皱成川字,他厌恶地看着扶月手中那封信,满脸不解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来还是得说得再明白些。
扶月唇角扬起的幅度加大,笑容残忍而诡谲:“你有四个孩子,苏羽落杀死了一个,还剩三个。其实,若论关系,你剩下的三个孩子,都应该唤她一句长姐。”
“咔嚓。”
是金羽鹤攥紧拳头发出的声音。
仙帝吓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什么!”
随仙帝而来的天兵天将们面面相觑,他们虽然训练有素,不爱议论口舌是非,但扶月说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他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啊?小妖后是羽君的女儿?”
“他何时生的这个女儿?”
“他不是只有一个夫人吗?”
金羽鹤握紧拳头一言不发,眼珠子却在眼眶内不断震颤。扶月含笑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的孩子父母双全,她却孤苦伶仃,寄人篱下。”
她松开手,让那封信随风飘向金羽鹤:“我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但我想,若过得足够好,她会安稳度日,不会心心念念为母亲、为族人报仇。”
月白色信纸被风吹着缓缓飘向金羽鹤,他死死盯着那封信,终于在错身而过时一把抓住它:“是那个应龙族妖女!”他眼眶通红,咬牙切齿揉搓信件,似乎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他此生最恨的仇敌,“是妖女下淫毒毁我真元,害我破了童贞之身,也是她不声不响、自作主张生下孩子,从始至终都没同我说过,教我如何知晓!”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气得满脸涨红:“该死的应龙族妖女,难怪……难怪她临死前那样说!”
仙帝本是带人来支援金羽鹤的,他来之前压根没想到,会听到这种隐秘事情。
金羽鹤……不是素来最讨厌应龙族吗?他竟然跟龙女春风一度过,还让人家怀了孩子……仙帝压制住心底骇然,以眼神示意天兵天将住口,别在此时议论。
暮色沉寂,晚风轻缓。凤溪掀起一直低垂的眼帘,倏然开口道:“羽君口口声声说应龙族妖女——”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带着置身事外的沉静:“据我所知,你曾与你口中的应龙妖女私会两次。第一次,是她在你体内注入了淫毒,你心神大乱被迫从之。至于第二次……”他眨动鸦羽般纤长漆黑的睫毛,“你情我愿,水到渠成。”
他无视金羽鹤骤变的暗沉脸色,嗓音冷锐低哑:“琼姬已逝,不代表那些事情没有发生。昔年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还有人记得。”
金羽鹤握着沾有他身上气息的信件,涨红的脸色逐渐转为苍白,发力的手指也渐渐松开。
扶月定眸望着他,眉心轻微隆起:“你有什么苦衷,是被迫还是主动,我不清楚。可我亲眼看到,苏羽落今日死在你的剑下。”
她的声音恍若鬼魅缥缈,幽幽钻进金羽鹤内心深处:“你亲手杀了你的亲生女儿,在对她不闻不问两千五百年之后。”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天边,太华山陷进黑暗。金羽鹤如同入定了一般,握着苏羽落伪造的信件,呆呆立在暗夜中,许久都不曾挪动脚步。
一切尘埃落定,月亮爬上天穹。
扶月和凤溪身披月光离开太华山。
他们不放心赤炎,回碧霄宫前,特意先绕远路去了趟妖界,将赤炎送回去,又出言安慰了他一番。
赤炎失了心爱之人,又在最后才知道苏羽落没有杀死他的父母,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他颇受刺激,整个人如失了魂魄般,眼神空荡无神,抱着苏羽落的尸身不撒手,口中还喃喃说着一些痴语。
扶月年岁大了,看不得这些,颇觉于心不忍。
但,痛苦和疼痛一样,只能一人承受,无法与他人共享。
她长叹一声,让妖皇宫的人照顾好赤炎,心情沉重地和凤溪返回天上天。
夜已深,碧霄宫黑茫茫的,宫内的仙君仙娥都睡下了,只有仙子周莳薇掌灯等在门旁。
见扶月和凤溪腾云归来,她忙迎上前,提起灯笼驱散门前黑暗:“娘娘,神君,你们总算回来了。”
周莳薇在灯下的身形单薄纤瘦,扶月拍了拍她的肩膀,眸光温柔道:“有劳你等在此处,快去歇息吧。”
她接过周莳薇手中的灯笼,目送她回去歇息,温柔眸光随她走远慢慢变得深邃寒凉。
回到寝殿,凤溪施法点亮灯烛,橘黄色火苗在灯罩内跳动,放出温暖而令人心安的光芒。
扶月卸下所有防备,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靠近凤溪,从后背环绕抱住他,下巴抵着他挺拔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凤溪。”
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便再无后续。
凤溪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用掌心包裹住扶月扣在他小腹上的手,轻柔摩挲着,橘黄色火苗在他的黑色瞳仁中温柔跳动:“应龙族荒淫无度,父亲母亲是族中异类,信奉从一人而终,不愿与他们为伍,所以我们一家三口一直离群独居。”
他像在讲述一段与他无关的故事,情绪起伏并不大:“那段过去肮脏混乱,况且……坑害族人不是什么光彩事,我不想告诉你,污了你的耳朵。”
他对扶月道:“你是天上的明月,不该听到那些。”
晚风掠过树梢,沉睡的树叶被轻轻唤醒,发出一阵细碎而绵密的哗哗声。
凤溪说,她是天上的明月——扶月听着树叶摇晃的声音,额头轻抵凤溪后背,笑容苦涩无味:无界出来的人,哪里配称明月。
冰冷的触感从凤溪指间漫上扶月的手背,扶月记得凤溪的手指以前也冷,可是从未如此冰凉,仿佛是冷窖里刚撬出的冰块。
回忆起那样的过往,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种痛苦折磨。
她反手握住凤溪,试图用手心的温度捂热他:“我不知道太华山发生的事情。”她自责道,“如果我能早些发现,并出手制止,也许……也许你的父母就不会死……”
“你只有一双眼睛,六界却有那么多事,如何管得过来?”凤溪轻声宽慰扶月,“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再去回想,且当是我为遇见你必经的劫数。”
劫数?扶月指尖跳动,眉心轻轻拢在一起:若遇见她,需要父母双亡,需要经历那样的劫数,她宁愿与凤溪永不相识。
这种话自是不能对凤溪说,他那样执拗爱着她,听到她说这种话,肯定又要冷脸生气。
凤溪的手指慢慢有了温度,扶月用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好奇问他:“为什么会去极寒之地?”
她在凤溪的回忆里看到,他离开太华山后,在昆仑附近听了会子仙人们的闲聊之语,听完那些话,他沉吟片刻,突然出发前往极寒之地。
极寒之地寸草不生,是一片被诅咒的死寂之地,连北极银狐族人都没法在那里生存。凤溪若想寻死,可以去其他地方,为何徒步千里大费周章去那里?
听到扶月提到极寒之地,凤溪眼中的烛光倒影摇晃得更加厉害。他转身面对扶月,视线落在她的眉眼之间,黑漆漆的眼中流淌汹涌爱意。
凤溪自通晓人事起,便听过扶月的名字、知晓她的故事。但他没有见过她,一次都没有。
昆仑山的仙人们提起极寒之地的风雪,又提到扶月,他听着听着,倏然记起幼时母亲和他讲的那些故事——
母亲说,极寒之地的冰雪万年不化,每日都在下雪,积压的雪花可以将人埋住。
母亲说,六界共主扶月便诞生在极寒之地,她有一身无人匹敌的本领,连父神在世时都要敬她三分。
他心中涌出强烈渴望:他要去看极寒之地的风雪,看六界共主扶月诞生的地方,哪怕路途遥远。
可惜极寒之地的风雪没他想象中的好看。
白茫茫的,枯燥无趣。
但六界共主扶月,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看千倍万倍。
昏黄烛火跳动不休,他带着灼烫爱意亲吻扶月的额头,手臂紧紧圈住扶月的腰身:“我想看雪,也想看看,你诞生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他想起扶月在风雪中摇曳的单薄裙摆,挪开唇低头问她:“你那日怎么会到极寒之地?还穿得那样单薄,像临时起意似的。”
凤溪这样一问,扶月又想到了初见他那天发生的种种反常。
流泪不止的眼睛,虫子啃噬般的胸口刺痛,还有脑海中若有若无的提醒声……
她犹豫了一会儿,将那天遇到的反常都告诉凤溪。
凤溪想不通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拧起浓密剑眉,眼神疑惑道:“太古怪了。”
世上想不通的事情很多,大多是因时机未到,所以暂未得解。他抱紧扶月,在她耳畔低语:“或许我们相遇、相爱,都是命运使然。”
扶月也有此感。
凤溪身上的寒梅香气钻进她的鼻腔,她暂时忘却那些疑问,用力回拥他:“凤溪。”她亲吻他白皙柔软的耳垂,“我会陪在你身边。”
凤溪提唇深笑:“师尊怎么没加永远?一般说这种话,都会加上永远二字。”
永远么?
扶月亲吻的动作一顿。片刻后,她贴近凤溪的耳朵,艰难允诺:“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以各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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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才发现,前面的时间线好像有bug,等写完了再从头改bug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