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184章
唐人街, 火锅店。
正值除夕,大半条街的商铺早早关门过年,只有黄老板不舍得晚高峰的营业额, 全家上阵来餐馆帮厨,顺便在店里守岁。
店里客人不少, 大都是白人和黑人, 除了老板和服务生几乎没有亚裔面孔。
因此,唯一用餐的亚裔就显得格外瞩目。
隔着袅袅上升的氤氲热气,陆长缨与卡尔对坐无言, 像是被无良老板强行陌生人拼桌的倒霉客人。
而事实上尴尬的只有陆长缨,而卡尔相当泰然自若。
他低着头, 饶有兴致地翻看着中英文双语菜单,尽管英文翻译得错漏百出, 但光从他的表情上看,还以为是某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最新大作。
金发, 蓝眼, 苍白的脸,昂贵的定制服装——看上去这个家伙出现在红通通喜庆热闹的火锅店里应该是vogue特别企划,东西方文化对撞或高定与市井的冲击之类的颠覆性选题,就像让超模踩着红底鞋去跳广场舞。
老板娘不肯过来, 把黄吉瑞推了过来,自己躲在一边, 偷偷往这边看。
黄吉瑞硬着头皮走过来, 站在陆长缨身旁, 小声地用中文问:“师姐,你从哪认识的大老板?”
陆长缨低着头假装翻看菜单,压低声音说:“屁的大老板, 丫就一蹭吃蹭喝的!”
黄吉瑞茫然了:“啊?”
不是,他师姐终于有钱到养小白脸的地步了?那个电视广告里的人该不会真的是她吧?
毕竟是海因里希,陆长缨没敢像戏耍西蒙那样点上一桌的鸭肠、毛肚、猪脑、羊血之类的挑战西人承受底线的动物内脏,而是老老实实地点了清汤锅和牛羊肉、蔬菜、豆腐,还嘱咐黄吉瑞把肉放到最后再上。
她暗暗在心里琢磨,要是这位有钱人是个追赶潮流的素食主义者,那正好省钱了。
黄吉瑞多留了一点心,在卡尔的餐碟旁,除了筷子还放上了刀叉。
想了想,黄吉瑞又多留下了一把漏勺。
好歹也是师姐带来的男人,总不能真让人家跳锅里捞吧。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卡尔不仅会用筷子,而且还用得很熟练。
陆长缨眼睁睁地看着他面不改色地从沸腾的汤锅中精准捞出一块翻滚的嫩豆腐,并完好无损地夹回了餐盘。
叹为观止。
“有什么问题吗?”卡尔忽然开口。
陆长缨端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平复心绪后才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筷子用得很好。”
“只是这样吗?”
卡尔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你刚刚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大猩猩驾驶直升机。”
陆长缨差点没把刚喝的茶水喷出来!
他一定是故意的!
“我只是很惊讶,”陆长缨尽可能平静地说,“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对东方感兴趣的人。”
“为什么不?”
卡尔说:“我一向对东亚很感兴趣。”
顿了顿,他像是掩盖般地说:“亚洲是一片蓝海,一座亟待开发的金矿。如果有任何人忽视这一点,他可以提前告别下个世纪。”
陆长缨只是重复了一遍:“东亚。”
她看向卡尔,有些冒犯性地问道:“你的兴趣是蝴蝶夫人式,还是西贡小姐式的?”
卡尔放下筷子,整齐地合拢放在餐盘一侧,抬手擦了擦嘴角。
“这很重要吗?”
陆长缨说:“那要看你怎么理解,毕竟——”
她意有所指地说:“我想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将宝贵的晚餐时间花在几乎是陌生人的身上,我猜你秘书原本关于今天的日程安排一定不是在唐人街吃廉价中餐。”
卡尔却说:“这不是浪费。”
他看向陆长缨,隔着氤氲热气,那双浅色眼眸几乎不加掩盖。
“我以为你已经了解这一点。”
陆长缨短促地笑了一声:“了解什么?我同学的哥哥想要追求我,而他还是个该死有钱的富豪?”
她发自内心地疑惑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卡尔微微歪头,看起来像是无法理解她的意思,如同一片完美无瑕的冰面上裂开一条细缝。
“为什么是做错?”
陆长缨直白地说:“我说过的,我们甚至不是朋友。”
卡尔疑问道:“难道在追求你之前,必须要先成为你的朋友吗?我不认为这二者之间存在相关性。”
陆长缨抬手扶额,有些苦恼地问:“别告诉我,你只是厌倦了和名媛超模约会,想要换个口味。”
卡尔看着她,坐姿挺直,眼神有种奇异的专注。
“为什么不能是我被你吸引了呢?”
陆长缨嘲道:“吸引什么?二手衣服,还是廉价化妆品?”
她站起身,隔着一张桌子,居高临下地俯视卡尔。
“你已经带走了西蒙,我们之间的联系已经结束了。”
卡尔依旧坐着,微微抬头,仰视着陆长缨,神情笃定。
“不,我认为一切才刚刚开始。”
前台,黄老板、老板娘和黄吉瑞凑在一起,三颗脑袋从柜台后探出来,悄悄嘀咕。
“又一个呀……这是第几个了?”
“你们觉得这个有希望吗?”
“瞧着倒是比之前几个成熟,不过说不好,谁知道小陆要选哪个?”
“嗨,要我说随便哪个都行
,东扔一个西扔一个,这不成了狗熊掰棒子嘛……”
“谁让这些玉米棒自己要凑上来呢?”
“要结账了要结账了……快去!”
黄吉瑞被黄老板一把从前台推出来,踉跄站稳,拿着点菜单走过去,过了一会儿拿着钱回来。
黄老板迫不及待地问:“谁付的钱?”
黄吉瑞有些迷茫地说:“是师姐……”
老板娘铁口直断:“这个不成!”
黄老板惋惜道:“看着挺有钱的,怎么能让女人付钱呢……唉,这帮老外就是抠。”
正巧有客人推门而入,黄老板推了把黄吉瑞,示意他正要上前招呼,对方却像是看到什么,猛地停下了脚步。
黄吉瑞不情愿地问道:“几位,吃什么,堂食还是外卖?”
来人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刻意立起领子,压低帽檐,闷声闷气地说:“抱歉,我走错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黄老板见状喊道:“怎么走了?”
黄吉瑞耸耸肩:“谁知道呢,走错了吧。”
除夕夜,唐人街大街小巷摇曳着红灯笼。
朦胧红光下,陆长缨将卡尔送到了唐人街外,他的司机早已等候在这里。
“再见。”
陆长缨站定,对卡尔说:“以及,我指的不是see you later,不需要再会。”
话毕,不等卡尔说话,她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卡尔站在原地,挺拔瘦削,一直目送她消失在街巷尽头。
初春寒风吹过,墙上灯影微晃。
陆长缨发现,她最近似乎经常能偶遇卡尔。
一年一度的舞狮,她和黄吉瑞搭档,金红色的狮子漂亮极了,狮身绸缎缀满亮片,黑绒狮鬃垂在额前,活泼又可爱。
街边挤满华人街坊与观光游客,各个期待地看过来,垫脚尖踩凳子,只恨不能爬到电线杆上。
狮子缓步踱到店门口,先低头轻蹭门框致意,狮身直立而起,在欢快的锣鼓声中,冲着商铺拜拜讨赏。
酒楼商铺将生菜悬在竹竿高处,陆长缨和黄吉瑞合作默契,小跳蓄力,前半身猛地腾空跃起,狮口一张稳稳叼下那束生菜,人群轰然叫好。
才将生菜撕得粉碎抛向人群,陆长缨注意到不远处的人群簇拥中,一道金发瘦高身影格外显眼。
“……是的,是的,这片地原来是用作工厂,但现在工厂资金链断裂,已经关门停业了,老板希望尽快出售地皮回笼资金……”
“当然,只是轻工业,绝对没有任何土地污染,这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呃,土地污染评估?没、没问题,我可以保证,除了生活污水污染,绝对没有重工业污染!”
几名西装革履的华人老板围在卡尔周围,热情向他推销自家厂房地皮。
现在唐人街的工人们都学坏了,用联合雇主责任来威胁工厂老板,要求支付拖欠薪资和加班费,否则就要将工厂和下订单的甲方公司一并告上法庭。
工厂老板们恨得牙痒,到底是谁给这帮穷工人们出的主意。
如果只是起诉工厂,大不了他们将被告的工厂做成破产,就算官司打赢也别想从他们兜里掏出一分钱;但甲方被一并起诉的话,这一招就不灵了。
不仅不灵,还得罪了甲方,对于这种靠大批量订单生存的小工厂来说,一旦甲方公司评估和他们继续合作的风险过高而终止合作,那对工厂来说就意味着灭顶之灾。
不得已,工厂老板们只好忍气吞声,忍辱负重,一忍再忍——忍痛将拖欠工资和加班费发给那帮闹事的工人,以绥靖求和平,只求别闹到甲方爸爸那里。
也有一些老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大不了将工厂一关,地皮一卖,卷了钱去澳洲买别墅去温哥华当寓公,总之好端端的钞票绝不能散给臭打工的。
“这块地皮位置很好的,盖公寓盖酒店都可以,开发起来成本很低的。”
“真的很好啦,只开过制衣厂,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污染,和那些化工厂搬迁的地方不一样,环保局来了都不怕查的。”
听着华人老板们的热情推销,卡尔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他们靠得太近时,示意助理拦下。
与此同时,鼓声缓缓放缓,狮子垂首躬身,对着商铺与围观人群轻轻点头,算作行礼收尾。
陆长缨掀开狮被,表演告一段落,终于能松一口气。
卡尔抬眸看过来,隔着重重人潮,精准地看到了陆长缨。
她还穿着舞狮表演服,长发高高扎起,不施粉黛,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卡尔似乎笑了一下,微微点头致意。
陆长缨默默将硕大的狮头举了起来,欲盖弥彰般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她没注意到的是,卡尔在看她,却不止是看她,而是看向所有在她附近的人,似乎在找谁。
而在街边拥挤的游客群中,有人暗骂一声“damn”,逆着人流悄悄后退,将帽檐压得更低,露出的嘴角平平地压下去。
“是他!”
黄吉瑞一惊一乍地喊道:“哇!师姐,是那个蹭吃蹭喝的洋人小白脸!他今天看着还挺人模狗样的……哦哟,怎么好像是商会的副会长陪着?难不成他还真是个人物?”
陆长缨低声喝道:“闭嘴!”
小师兄已经闻讯凑了过来:“哪儿呢哪儿呢?你说谁啊?”
黄吉瑞很热情地指给小师兄看:“就是那个金头发的洋人啦!你看他,是不是很威风呀?但我告诉你,他之前和我师姐吃饭都不结账哦。”
黄吉瑞感叹道:“啧啧啧,我老豆说aa很丢男人的脸,但没想到,他连a都不a啊!”
他还转头对陆长缨说:“师姐,要不然你换一个人吧,这个还不如之前那几个呢。等等,我数一下,到底是几个来着?”
陆长缨:“……闭嘴。”
小师兄已经兴致勃勃地问上了:“一共几个?我就见过两个,一个黄头发绿眼睛,一个高个子,除了他们还有谁呀?”
黄吉瑞摇头晃脑地说:“那可多~了~去~了——唉哟!”
陆长缨收回踹他的脚,威胁地瞪了这小子一眼,色厉内荏地举拳挥了挥。
“再敢乱说,小心我打得你满眼冒金光!”
黄吉瑞乖觉地捂上嘴,冲小师兄狂使眼色。
小师兄了然道:“哦,原来是害羞了啊。”
陆长缨:……她要是现在当众殴打小师兄,师父应该不会以犯上作乱的罪名把她逐出师门吧。
卡尔没有过来,他只是在工厂老板们介绍各自待售房地时,多看了几眼不远处的舞狮。
立刻就有聪明人热情地说:“卡尔先生还是第一次见到唐人街过年吧,不是我自吹,虽然从上个世纪就移民到美国,但论起对传统文化的保存,就算大陆也比不上我们这里呢。”
卡尔没有说话,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这时,那位商会副会长清了清嗓子,对手下吩咐道:“既然卡尔先生有兴趣,那就让他们过来给卡尔先生表演表演嘛。”
手下一路小跑,来到带队的工作人员面前,指着卡尔说了些什么。
陆长缨心中忽然涌起不详的预感。
下一秒,带队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说:“休息暂停,大家都起来。今天唐人街来了位贵客,我们去给他表演一下舞狮,正好宣传一下我们的传统文化。”
陆长缨:……
她很有些不情愿,而黄吉瑞已经兴冲冲地举着狮被冲了过来。
“走啦师姐,去表演了,说不定还有大红包呢!”
陆长缨没有动,一旁路过的小师兄撑开狮头,从大张的狮嘴里看过来。
“怎么?脚崴了?不行就算了……”
“没有不行。”
陆长缨咬牙切齿地将狮头戴起,闷声闷气地说:
“女人不能说不行。”
工厂老板们虽然最近被欠薪官司弄得灰头土脸,但在唐人街还算得上头面人物,很快就清出一片舞狮表演的空地。
甚至有人从附近的商铺搬出来太师椅,请卡尔坐下观看,被他礼貌地拒绝了。
“这番鬼可真难讨好……”有老板低声用中文抱怨道。
旁边的人同样压低声音说:“没办法啦,谁让他有钱又有权,在曼哈顿也搞得起地产开发
呀,都说小唐纳德厉害,我看这位卡尔先生也没差到哪儿去了。”
“要是他肯买,那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嘀咕声被欢快的锣鼓声盖过,锣鼓声先炸开,低沉的牛皮大鼓咚咚震得整条街发颤,铜钹哐嚓起落,节奏急促又热闹。
合着鼓点,两头毛茸茸的大狮子在场上欢快舞动,时不时来个高难度动作,惊得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狮头圆溜溜的绒球眼珠左右打转,一张阔口镶着雪白獠牙,时而高高扬起眺望,时而压低贴近地面探嗅,左右摇摆、蹭地打滚,活脱脱一头鲜活猛兽。
即使是那个总板着一张脸的白人助理此时也露出惊讶表情,而卡尔依旧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中途加入引狮的大头佛举着蒲扇来回逗弄,故意左右躲闪,狮子便配合地追着彩扇扑跳、甩头、翻身打滚。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白烟裹着硫磺味漫开,火星落在狮身亮片上闪闪发亮。
当锣鼓渐入尾声,精彩表演将要结束,一旁的工厂老板们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色利是封,递给卡尔,示意他可以扔向舞狮,作为表演的打赏。
但卡尔没有接过厚厚一摞的利是封,只是从中抽出一张。
踩着锣鼓声的余音,在两只舞狮摆出结束动作时,卡尔恰好走到其中一狮前,隔着毛茸茸的狮头,在各异视线中,他伸出手,递出红色的利是。
狮头没动,气氛一时陷入尴尬,旁边的人连忙小声催促:“快拿呀!”
狮尾看不到前面,连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卡尔站姿笔挺,伸出的手始终没有收回,无声中双方僵持起来。
见势不对,锣鼓队急忙敲响,试图用欢快旋律驱散场上的尴尬。
工厂老板们急躁起来:“怎么回事?谁在里面?”
“搞什么啊?!”
“快点,让他赶紧把钱拿走!”
有人急急忙忙跑过来,将手中的利是封抛向空中,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
“见者有份,见者有份呀!”
欢声笑语中,狮头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开大嘴,衔住了卡尔手中的利是封。
狮嘴大张,陆长缨与卡尔对视,有限的视野中,仿佛只有他们两人。
他看着她,微微勾起嘴角。
陆长缨:……
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