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181章
陆长缨不能当群演, 白爱玛也没了兴致,怏怏地绕过片场。
“太可惜了,说不定你可以成为下一个黄柳霜呢, 听说她家就在那边。”
白爱玛抬手指向某个方向,“喏, 和我家一样, 也是开洗衣店的呢。”
陆长缨开玩笑道:“那你可以考虑更新一下你的梦想清单了。”
白爱玛遗憾地摇了摇头:“我想过的,但我妈说了,我要是敢去当演员, 她就打断我的腿。”
陆长缨:……
行吧,在唐人街家长眼里, 大概除了会计律师和医生,其他职业都是不正经工作。
没了参加选美比赛的紧迫任务, 接下来在洛杉矶的时间变成了一次短期旅游。。
白爱玛作为半个地主,带着陆长缨逛遍了整座天使之城。
在格瑞菲斯天文台眺望城市街景, 去类似于唐人街的日裔聚居区小东京吃正宗日料——顺便说一句, 陆长缨在黄老板的日料馆干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尝到真正的寿司和生鱼片。
在圣塔莫尼卡的海滩上,陆长缨裹紧外套,在咸湿微冷的海风中慢悠悠走在沙滩, 耳边是白爱玛喋喋不休地谈起夏天时的海滩有多热闹,码头嘉年华有多好玩。
海浪一波波地拍打着沙滩, 陆长缨看向远处的落日, 橘红色的光芒如同温暖的火焰, 海风卷起她的长发。
这一刻,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存在忽地就烟消云散。
“快来,黄柳霜的名字在这儿!”
好莱坞星光大道, 白爱玛笑嘻嘻地冲陆长缨招手,示意她来看脚下的星星地砖。
这条长长的步行道上镶嵌了上千名明星的名牌,往来游客个个变成低头族,边走边看地上的名字,时不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在属于黄柳霜的那块水磨石地砖上,镌刻着一枚小小的电影摄像机。
作为唐人街的女儿,黄柳霜在电影中扮演过无数东方女反派,死过无数次又复生,是莲花,也是龙女,美国制片方为她塑造的银屏形象就是他们对东方的刻板印象。
然而,即使黄柳霜是顶尖的华人演员,职业生涯依旧要面临无处不在的种族歧视。她不能担任主演,因为主演要是涂黄脸的白人;她不能与白人演员在镜头前接吻,因为当时法律禁止跨种族通婚。
陆长缨忽然对白爱玛说:“或许家长们的想法也没错。”
没头没脑地来这么一句,白爱玛奇怪道:“你在说什么?”
陆长缨轻声道:“毕竟他们亲眼看到,即使是黄柳霜也只能走到这一步。”
白爱玛大大咧咧地说:“我无所谓啦,我可是要当时尚杂志编辑的,反正美国人也不会让华人当主演,懒得给他们当陪衬。”
陆长缨笑起来,抬手与她大力击掌。
“说得对,就该是这样!”
两个年轻女孩的笑闹吸引了附近行人的视线,其中就有不远处咖啡店的客人,他戴着墨镜,似模似样地端着一杯咖啡,而藏在镜片下的那双眼睛却正如鹰隼般四处扫描行人。
这个太胖,pass;这个太老,pass;这个长了一双犹太式的鹰钩鼻,继续pass。
一番挑剔检视,整条街几乎没几个人能入他的法眼。
直到看到了那两个女孩。
一个圆脸短发,细眼褐肤,清秀可爱,不过表情动作一看就是出生在美国的华人;而另一个——
墨镜男端着咖啡杯放在嘴边,张着嘴,却忘了要喝下一口。
高挑挺拔,神采飞扬,在注意到容貌之前先为气质所摄,当看到她的脸后,似乎风声都为之一静。
女孩似有所觉,朝咖啡店的方向看过来。
极漂亮的小麦色皮肤,长眉入鬓,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如同传说中的东方女巫,看人时几乎是在摄人心魄。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墨镜男腾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杯子没端稳,咖啡泼了一身。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然而当他再看过去时,人潮中却不见了那两个华人女孩。
墨镜男急切地四处张望,拔腿就追,咖啡店侍应生追出来,他随手从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扔过去:“不用找了,剩下的都是你的小费。”
他一头扎进星光大道上的人群,拨开挡路游客,一个接一个找过去。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还不是!
人来人往,墨镜男懊悔地站在十字路口,气得直叉腰。
他想起来,他在电视上见过的,是那个纽约橄榄球比赛的啦啦队女孩!
另一边,陆长缨和白爱玛站在冰淇淋店外。
“你确定要买,今天最高温还不到十华氏度!”
白爱玛跃跃欲试道:“试一试,这家店很有名的,我们可以一起吃一桶薄荷巧克力冰淇淋。”
陆长缨:……
冰淇淋已经够冰了,薄荷味冰淇淋确定不是来对她的胃上酷刑的吗?
陆长缨坚决拒绝,白爱玛只好遗憾地只买了两个球,在寒风中吃得不亦乐乎。
陆长缨没忍住,问:“你不觉得冷吗?”
白爱玛眨了眨眼:“冷是什么?”
陆长缨:……很好,她现在非常确定emma·white是百分百的美国人。
回程时,两人选择乘坐洛杉矶随处可见的有轨电车,橙红色的电车慢悠悠地驶过城市的大街小巷。
曾经洛杉矶有着全世界规模最大的电车系统,而随着私家车普及,四通八达的电车系统渐渐萎缩,如今营运线路所剩不多,比不上汽车方便。
不过对于观光客来说,乘坐电车还是很有意思的。
陆长缨坐在窗边,华灯初上,夜色下的洛杉矶灯火璀璨,高大的棕榈树与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交相辉映,是与纽约完全不同的景象。
“嘿,停车,马上停车!”
车外,忽然有人冲着电车大喊大叫,并跟在车后一路狂奔。
电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冲外面喊道:“你来得太晚了,等下一班车吧!”
那人吼道:“我不是在等车!快停下!”
电车司机耸了耸肩:“那我可就帮不了你了。”
电车倾斜着驶向上坡路段,车外那人依旧不肯放弃,气喘吁吁地追逐,越跑越慢,累得够呛,最后由跑到走,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停,停下……我,我要,要找,找人……”
白爱玛舔着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说:“那家伙在干什么?有人抢了他的钱包吗?”
陆长缨看了一眼后视镜,车外那人脸上的墨镜快要滑到下巴,衣襟大敞,累得像一滩正在融化的橡皮泥。
“谁知道呢?”
陆长缨耸耸肩:“说不定他只是想要锻炼身体。”
驶过上坡,电车渐渐加速,后视镜中的男人彻底消失,变成了一道绝望的影子。
在洛杉矶玩了几天后,圣诞假期余额不足,陆长缨和白爱玛买了返回纽约的灰狗巴士车票,在白姑妈的热情投喂下,包袱款款打道回纽约。
有了去程的经验,回程时就轻松多了。
陆长缨和白爱玛不仅找到了斗地主的搭子,还成功将掼蛋传授给美国人民,实现了中美文化交流中的一次壮举。
七十多个小时的车程一晃而过,白爱玛提着行李跳下车,意犹未尽地说:“下次我要带上一副麻将牌!”
陆长缨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那你就要向巡逻警察解释,你为什么在长途巴士上开设移动赌场。”
她转头看向白爱玛,笑眯眯地说:“或者你还可以说你是原住民,拥有开设赌场的合法权利,你知道的,这是美国人欠原住民的。”
白爱玛摇了摇头:“有时在我们之间,我不知道谁才是那个美国人。”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说:“那一定是你!”
她绝对做不到在冬天室外顶风吃双球冰淇淋,而且晚上睡觉还不盖肚脐!
假期收官,又是一年开学季。
陆长缨从开学第一天就进入了陀螺状态。
她要修完剩下的学分,维持漂亮的成绩单,考sat,以及最重要的,推荐信。
对于申请大学而言,推荐信的权重甚至远高于绩点和sat分数,如果能让美联储主席手写一份推荐信,哪怕内容只有一句话——“我毫无保留地向贵校推荐某某某”,哈佛大学也会喜笑颜开地敞开大门,任何手持推荐信的学生都可长驱直入。
因此,美国大学的推荐信里常见主题为我的议员父亲、我的州长叔叔、我的银行家母亲,等等。
常春藤联盟也不例外,如果父母是大学校友或者家族长期资助,他们的子女诞生的时候,随着出生证明一起寄来的还有大学录取通知书。
对那些家庭条件没那么优渥的美国本土学生来说,他们父母除了努力工作攒够学费以外,就是卖力编织关系网络,为的就是在申请大学前搞来一份份量十足的推荐信。
当然,这不意味着学生本人不够努力,毕竟上东区富人的鸡娃程度不下于海淀虎妈,甚至会为了日常补课而聘请的哈佛大学在读博士,每小时收费高达数百美元,而sat和act的补习价格更高。
作为毫无根基的外国留学生,陆长缨在这方面就显出薄弱。
她在纽约认识最有权势的人是西蒙的哥哥,那位深不见底的海因里希;而她在美国认识最接近常春藤联校的人是邵谦,可惜他因为肤色不得不转学到加州,博士生涯从头开始。
陆长缨总不能让黄老板为她写推荐信吧——
“亲爱的大学,作为唐人街非著名餐馆控股股东兼实际控制人兼大堂经理,我向你们强烈推荐lu,她是一名我所见过最聪明勤奋的学徒,能用最少的洗洁精清洗最多的碗。”
打住。
陆长缨一边头疼推荐信的事,一边为sat考试做准备。
美国学生可以多次参加sat考试,最终取最高分,虽然sat的重要性远比不上国内高考,不过一个惊天动地、接近于满分的超高分还是能让录取委员会的评委们眼前一亮。
正值新一年的换届,陆长缨渐渐将啦啦队和学生会的事交给可靠的人,自己则将全部时间都花在了图书馆。
推荐信不可控,但幸好她还能控制sat分数和绩点。
凯蒂好不容易才在储物箱前堵住了陆长缨,不客气地指责道:“你抛弃了我!”
走廊顿时一静。
陆长缨谨慎地说:“我不记得我有对你做出过任何承诺,无论是以哪种关系而言。”
凯蒂不讲理地抱怨道:“我是为了你才参加啦啦队的,你却将我独自留了下来!我可没打算当什么啦啦队长!”
陆长缨松一口气,笑眯眯地说:“为了我参加啦啦队?甜心,别开玩笑了,我们都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总不能因为你现在有了新男友,就忘记了初衷吧。”
凯蒂小脸一红,正要反驳时,乔治娜抢先开口:
“lu,你真的要离开啦啦队了吗?”
她语气严肃,陆长缨也认真起来:“我已经申请了提前毕业,抱歉现在才告诉你们,但没有我的啦啦队也依旧会是全纽约最棒的啦啦队。”
凯蒂咬着嘴唇,不甘心地说:“为什么?”
不等陆长缨回答,她接着问道:“是因为安德森?还是西蒙?布莱克?还是其他人?”
陆长缨黑着脸说:“在你看来,我是那种会为了男人而随意规划人生的吗?”
凯蒂正要点头,被一旁的乔治娜猛地拉了一把。
“当然不是!”
乔治娜顿了顿,不确定地说:“我的意思是,你不会是因为学校里没有你想约会的男生才提前毕业的……吧?”
陆长缨几乎要翻白眼了。
“听着,”她说,“我已经修完了全部学分,我不想继续在高中浪费一年时间,ok?”
不知何时凑过来的丽兹悄悄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天呐,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海豚吗?从来不需要睡觉因为有两个大脑?”
陆长缨:“……我确定我的作息还是相当正常的。”
凯蒂不耐烦地对丽兹说:“别打断,让她说完。”
丽兹瘪着嘴,委屈巴巴地抬手拉住嘴上的拉链。
陆长缨接着道:“我可能会申请大学的春季入学,如果有合适的学校和奖学金,相对来说,竞争压力会更小。”
她开玩笑道:“毕竟我可没法让议员为我写一封推荐信。”
凯蒂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好吧,她的那位律所合伙人父亲已经为她找好了推荐信人选,大概或许就是那位最有希望竞选下一任纽约市长的议员(……)
乔治娜叹了口气,咕哝道:“我可不会习惯没有你的啦啦队,这太奇怪了。”
陆长缨抬手拍了拍乔治娜的肩膀,顺手轻轻捻起一缕卷曲的发丝。
“但现在看来,你适应得似乎还不错?”
要是在刚认识的时候,乔治娜会用尽一切办法来掩盖她的黑人血统,而现在,由于啦啦队训练占用大量时间精力,她没法每天都拉直一遍头发。
乔治娜面红耳赤地夺过头发,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只是……时尚!我是说,卷发是潮流!”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有些刻意地强调道:“戴安娜王妃同款!麦当娜也是这样的!”
陆长缨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好吧,也许你是对的。”
乔治娜才松一口气,一旁的丽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大惊小怪地喊道:“天呐,你竟然是天生的卷发!”
乔治娜用力闭了闭眼,问道:“所以呢?”
丽兹无辜地说:“我以为烫卷头发是你的新爱好。”
乔治娜:……
果然,大脑不会随着肌肉一起长出来,就算吃再多的蛋白质也一样。
当陆长缨继续在图书馆奋笔疾书时,忽然有人告诉她,校长金伯利女士要她去一趟办公室。
久违的校长办公室。
陆长缨站
在门口,先是冥思苦想地回忆了一遍这段时间她有没有干什么违反校规的事后,确认没有后,这才挺胸抬头地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金伯利女士,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办公桌后,金伯利女士抬手,示意陆长缨看向沙发上那位在她进门后激动得原地弹起来的男人。
“lu小姐,抱歉打扰你的学习,不过这位戴利先生强烈希望见到你。”
陆长缨盯着男人看了几秒。
有点眼熟……不确定,再看看。
男人迫不及待地迎上前,热情地冲陆长缨伸出手。
“果然是你!我已经找了你很久了!”
陆长缨没有握上对方的手,而是后退一步,询问地看向校长。
金伯利女士推了推眼镜,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让我来介绍一下,”她慢条斯理地说,“戴利先生是加州caa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男人迫不及待地说:“我们见过的,在洛杉矶……”
陆长缨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和电车赛跑的疯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