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03 你坐我身体里了!
第3章 003 你坐我身体里了!
天快亮了,一线天光从他身后的地平线缓缓绽放,在他身上镀了层银边。
明明是黎明天光里的一位帅哥,画面那样美好。
月阴生看着却浑身发毛,下意识转头,向槐婆求助。
不想,槐婆二话不说,化作阴风消失了。
“槐婆见他也要跑?”月阴生惊了一瞬,但又想,“不,不是他,是为了那线天光!”
众所周知,太阳最是克制鬼怪。
看到天快亮了,月阴生也顾不得别的,赶紧身形一变,往不见天日的地方遁去。
孤魂野鬼在外游荡,最怕的便是忘了时辰,撞上清晨。现在快要天亮了,月阴生必须赶紧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放在从前,大清早,安全的、鬼还去得了的地方,实在难找。
只不过,在现代反而好找,在一日之计的早晨,不见天日,还充满怨气的地方——那不就是早班的地铁吗?
鬼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这等好事,在古代真是想都不敢想哩!
早班地铁还有个好处——人不算多。若是赶上高峰期,人潮汹涌,阳气太重,反倒对鬼不利。偏偏早班打工人的怨气,论浓度也不输早高峰多少,胜在精纯,令鬼十分满意。
月阴生缩在车厢角落,闭着眼,安安静静地拿那怨气滋养魂体。
“下一站,东风北桥。”
“列车运行方向左侧的车门将会打开,请小心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
……然后,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月阴生猛地睁眼。
永绥从打开的车门走过来。一手搭着那件黑夹克,一手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月阴生抿紧了唇。他现在是隐身状态,旁人都看不见他,只除了这见鬼大师永绥。
在旁人眼里,那不过是个空座。但人总有某种本能直觉,明明看到那座位空着,却下意识避开,不愿意靠近,除非是满员的情况不得已。早班的车厢很空旷。莫说他坐着的这张椅子,便是连着的那一整排,也没人来坐。
而永绥却是从容走来,来到了这一排。
月阴生咬牙:……看来,他是要坐我旁边了?
这可真糟糕。
然而,永绥没坐他旁边。
因为永绥做了一件更糟糕的事情——直接坐他的位置上。
月阴生现在是全隐身状态。不但身形透明,且能被轻易穿过。
也就是说,永绥坐在他的位置上,便能穿过他的魂体,好比直接坐在他身体里。
这感觉着实古怪。
月阴生平日已是小心避人,偶尔免不了被人穿过。通常那感觉不过一阵风拂过,轻飘飘的,不留痕迹。可永绥坐进来,却是全然不同。
那感觉……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实打实地占据、入侵、充塞,有种奇异的压迫感。
这种入侵感让月阴生攥紧了拳:该死的,这阴湿天师,好没有边界感啊!
“喂!”月阴生忍不住出声,但这当然是只有永绥能听见的声量,“你坐我身体里了!”
“这叫‘合魂’。”永绥笑着解释,“只有结了连心戒的人鬼才能做到。感觉应该不错吧?”
“不错个屁。”月阴生听到这居然是那破戒指的功能,更是恨得牙痒痒。
“对了,你有多久没有吃早餐了?”永绥忽然问他。
月阴生愣了一下:多久?自从他死了,就再没有吃过早餐了。
“你听说过鬼吃早餐吗?”月阴生没好气地说。
永绥笑了笑,打开牛皮纸袋,里头赫然放着一杯热豆浆。
月阴生浑身一颤——这、这是他生前喝惯了的那家豆浆!
“你、你怎么带这个?”月阴生抿了抿唇。
“怎么,不行么?”永绥笑问,“这地铁又没规定不许饮食。”
说着,永绥将吸管插进杯里,热豆浆的香气随即飘进月阴生鼻端。
月阴生已记不清多久没闻到这气味了。死后五感迟钝,这是头一回,嗅觉像回到了生前般灵敏。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喜欢喝这个豆浆,生前常买这个,不过是为了省事便宜,早晨随便对付的。可太久没喝了,乍一闻见,竟生出一种久别重逢的依恋来。
月阴生忍不住盯着那杯豆浆看。眼看着吸管送到永绥唇边。
说来奇异——永绥此刻正坐在他那儿,二人身体重叠,永绥嘴唇的位置,离他的嘴唇也极近。
吸管送到永绥嘴边,便恍若送到了月阴生嘴边。
月阴生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吸管,不觉嘴唇微张。
永绥轻轻一吸。
热豆浆顺着吸管滑入他口中。月阴生竟也感到一阵香甜的热液,从自己唇间流入,缓缓滑入腹中。
月阴生太久没有这种“进食”的感觉了,浑身一抖,快活似神仙。
却见永绥放下杯子,漫不经心地晃了晃,便不喝了。
月阴生只觉喉头与腹间冷下来,那温热甜意却还萦绕唇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喂,怎么不喝了?”
永绥笑了:“所以,你也挺喜欢连心的感觉吧?”
“这……这就是连心的感觉……”月阴生愣了愣。
他突然想起槐婆的话“顾名思义,连着心呢。你到哪儿,施术者都能感知,连你的喜怒哀乐惧,他也能感受一二”。
他好奇地问:“所以,戴了这连心戒,不单是你能感我所感,我也能感你所感?”
“这当然是双向的。”永绥答道,“但并非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否则感官会紊乱。只有在‘合魂’的状态下,才能清晰感受对方的知觉。”
“原来如此。”月阴生恍然。
永绥含笑道:“这样一来,你也能有活人的感觉了。这连心戒于你,倒也不是太坏的东西,对么?”
月阴生扯了扯唇角:“我能为一口吃的放弃尊严和自由?我又不是狗。”
“你误会了。”永绥道,“我没打算让你当我的狗。”
“我知道,当小鬼嘛。”月阴生撇撇嘴,“还不是一个意思?”
“我可以答应你,”永绥说,“你不乐意的事,我绝不强迫。”
“真的?”月阴生一脸不信。
“当然。”永绥信誓旦旦,又啜了一口豆浆。
热豆浆下肚,月阴生满嘴香甜,脸色松动许多,轻哼一声:“真不强迫?”
“当然。”永绥笑道。
“那好,”月阴生说,“那你现在就放我走。”
永绥顿了顿。
“看吧,”月阴生扯扯唇角,“连放我走都不肯,还说不强迫?”
永绥笑容很快恢复,耸耸肩:“我又没抓着你,何谈‘放你走’呢?”
这回轮到月阴生愣神了。
下一站报站声响起,车门打开。
永绥大方地一摊手:“请便。”
月阴生半信半疑。虽然有些不舍那豆浆,终究还是飘身而起。
与永绥离魂的一瞬,身体骤然变轻。那种沉甸甸的充实感消失了,轻飘飘的,又冰凉起来,反倒有些空虚,不太适应。
他抿了抿唇,飘到门边,回头一望,永绥仍含笑坐在那里,一手擎着豆浆,目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旁边几个乘客嘀嘀咕咕:“那小哥长得挺帅,没想到是个神经病,一直自言自语,还对着空气笑……”
月阴生飘出门去,飞快离开,要寻一个能遮阴的落脚处。
按理说,民居、酒店都是好住的。有床有被,环境也好。但他此刻正在“落跑状态”,不敢贸然去那些地方借宿。
他就跟低调的鬼一样,老老实实在太平间呆着。
尸体多,阴气重,足够掩盖他的气息。而且这里的死气会让大多数的追踪法术失效。
月阴生躺在最角落的冷藏柜里,闭上眼睛,试图让魂体完全融入这片死寂。
不知过去多久,寂静被凌乱的脚步声打破。
月阴生睁开眼。
“就是这儿。”一把声音响起,“这儿有阴气!”
月阴生浑身一颤:又是天师?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他在人间晃荡这么久,见过的天师加起来,都没有这两天碰到的零头多。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身形一缩,化作一团黑影,悄悄从冷藏柜底下爬出,贴着墙根小心前行。
刚爬到门边,一道金光迎面打来。
“啊呀!”他吃痛惊呼,下一瞬,便现了原形。
“哪里逃!”几个天师把他团团围住。
他抬头一看,脸孔都是陌生的,但制服都眼熟,就是天师协会的。
一个年轻天师说:“这是怨灵!我第一次见怨灵!能合影么?”
“合影怎么够?合葬好不好?沙雕!”队长抬手便是一个爆栗,“这是怨灵,你当闹着玩?赶紧剁了他!”
月阴生吓得腿肚子打颤,赶紧合掌说:“大哥听我解释,小的虽然是怨灵,但是很善良的,身上一点儿煞气都没有,不然各位闻闻呢?”
众人听了,一脸嫌弃:“谁要闻怨灵啊?”
“我要!”年轻天师高举起手,“我要!我要!”
队长抬手又是一个爆栗:“你要什么要?我看你是要完蛋!”
年轻天师摸着发红的额头,搓了搓,说:“咱不能冤枉好鬼啊。”
队长无奈上前,查看了一下月阴生:“还真没有煞气。”
“我就说嘛,”月阴生点点头,“我是善良的鬼。和那些缺德鬼是不一样的。”
“但这也太奇怪了。”队长摸摸下巴,“你可不是普通的鬼啊,而是货真价实的怨灵,怎么会一点儿煞气都没有?”
“哎哟,这不是倒霉么。”月阴生一脸无奈,“我生在月圆之夜,阴时阴日,还是一个父母双亡、六亲无依的棺生子,命格不好,病痛多。孤儿院长倒是人好,请了个大师给我看,大师建议以毒攻毒,给我取名‘月阴生’,又叫我多看看恐怖片、去坟头散散步。果然好了。”
队长沉吟:“这大师,路子野啊。”
“诶?您怎么知道这个大师名字叫做路子野?”月阴生好奇问,“他在天师界也很出名吗?”
队长噎了一下:“居然有人名字叫路子野吗?”
半晌,他又问:“既然你按这位路子野大师的嘱咐,体质转好了,怎么后来又变成怨灵了?”
“因为我死的时候,正好是阴时阴日。”月阴生眼神飘忽,“又死在了一个不吉祥的地方。”
队长追问:“什么地方?”
“早高峰的地铁站。”
众天师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那可真是不见天日!怨念深重之地啊!天师见了都不敢上!
当然,就算敢上,也未必挤得上。
“况且,”月阴生苦笑,“我那时已连续996一年,自己也是怨气深重。”
“怪不得你自然成了怨灵。”队长道,“那样的体质,那样的时辰,那样的地方。”
年轻天师却问:“那你又是怎么死的?”
“唉!”月阴生伤感地说出怨灵经典台词,“我死得很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