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新人
第34章 新人
杏子黄,麦上场。
俗话说芒种不种,再种无用。眼下整个大同的军户除了操练以外,多忙着耕种。而王府内,于此百花凋零之际,又到了送花神的时候。
只见树上树下,彩带飘飘,竹编花造的轿马华盖,应有尽有,放眼望去,分外热闹。
一早的时候,膳房中就忙碌起来。
既要摆案设供,焚香祝祷,那就少不了供品,吴膳正依旧是按照旧例吩咐手下人去做。其中糕品俱以鲜花为材,酒则以当季的青梅入酒。
与藩王府内之前的各类宗庙祭祀相比,送花神的仪式简直小的不能再小了,何平安作为膳副,尚还有闲暇去花园里走动走动。
今日天气甚好,四周尽是欢声笑语,风里依稀还飘着叶子,缠在在漫天飘扬的绸缎上,一眨眼间就是晌午。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何平安摘下了自己的乌纱帽。
她擦了擦头上的薄汗,随后摸出从膳房里带出来的青梅酒,一口气饮尽一半,适才觉得舒爽。
周围的笑声越来越远,她原本想眯着眼再躺一会,可不知谁说了句王妃二字,她的耳朵一瞬间就竖了起来。
鬓角齐整的少女抬眼望着墙头,声音正是从另一边飘来的。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使劲辨别风里的声音。
墙的另一边大概是几个侍女,她们正说着王妃的近况。无非就是近来懒散了些,嘴巴挑了些,月事迟了些。府中医正为其把脉,未曾瞧出问题,只是苦了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
何平安听着听着,倒是想起女人孕中的一些反应。
若是她上回的方子奏效——
“嗯?怎么这里有股酒的味道?”
墙的另一边,几人忽然嗅探起来,甚至猜测道:“该不会隔墙有耳罢?”
“要死了,可不能让人听见!”
何平安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酒,连忙塞到怀里。
她们似是要过来了,何平安望了眼左右。
因此地偏僻,两边居然都是断头路,绕过那一头的宝瓶门,就能一眼看到这头景貌。
几个侍奉王妃的侍女正在不断逼近,到了宝瓶门附近,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这里日头甚清朗,一起风,风里都是叶子,彩带飘扬中,几个脑袋齐齐探了出来。
雪白的墙面上树影如同海藻,随风摇曳,哪里还有人?沟渠里飘着层层的花瓣,几颗烂梅子滚落下来,那点酒香被冲淡,闻起来只有香味。
“幸好没人。今天膳房里备了好多青梅酒,大家伙都尝了几口,方才大概是嘴馋了,走走走!”
“膳房里还有好多花糕,模样比往年的要精致好多。快走快走!”
几个小人穿着粉色衣裳,沿着碎石子路蹦跳往前。
高高的树冠中,一个脑袋慢慢探出。
一身青衣的女子紧紧抱着树干,几乎要与树冠融为一体,见她们走远了,暗暗松了口气。
站的高望的远,她又往上爬了一点。
望着长信宫的方向,何平安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等吹够了风,方才施施然下树。
不久就是她休息的时候。
何平安回了典膳所,将膳房里剩下的花糕装了一些,随后取了几瓶青梅酒,预备着带回去给刘大郎与邰婆婆尝尝鲜。
入夏后天气热得厉害。
出府这天何平安起了个大早。
她背着包裹,依照往常的路线,预备着从侧门出去后往市上逛一圈,再提些东西回去。
孰料,今日还未出府门,就又被人堵住了。
早间暗沉沉的天色中,他像是恭候已久。
门首这处多双眼睛,何平安慢慢靠过去,等走近了,一脚踩在他的鞋面上,压低声音道:
“大人要做什么?”
临尧不语,他似有难言之隐。
何平安眼看自己在府中的清白已经被他毁干净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揽着他的臂膀,将人拽到外面。
角落里,她皱眉道:“你怎么总是这样,真不会挑地方!我难得出府一趟,自茂桑走后,府中上下都在说我,说我仗着长史大人的喜欢,把整个典膳所当成自己家了。我还要不要脸?”
临尧沉默片刻,抬眼道:“她的考评确实是我打的。”
“你不是说交给了右长史公?”
“右长史事务繁忙,让我为他分担一二。”
简直睁眼说瞎话。
何平安想要说些冒犯的话,又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尚还不允许她如此,只好作揖道:“多谢长史大人替我出头。”
“哪里的话。”
临尧摆摆手,谦虚之后,他笑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既然与我缠在了一起,近来有桩事你就必须要知道。”
“何事?”
临尧似乎很难为情。
何平安又踩了他一脚。
临尧想起两人的初遇,就愈发难开口,憋了半天,他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岁,自然是比不得长史大人。”
临尧叹息一声,苦笑道:“前几天殿下打了胜仗,庆功宴上说我此战有功,要赏我。”
“这是好事,也就你会愁眉不展。无非就是些宝马好刀钱钞还有女人,你有什么收不下的,要是无福消受,你送我。”
临尧笑了笑,叫她伸出手来。
何平安一伸手,他就给她一巴掌!
“啪”地一声响后,看她龇牙咧嘴的样子,临尧总算道:
“殿下要给我赐婚,可你知道我无意于此,不得已,我只好报出你的名字。”
“我是女官,按照规矩,五年内不可婚配。”
“正是如此,殿下暂时放过了我。”临尧道,“此事对你而言算不得什么好事,所以我才一定要告诉你。你想要什么?我愿意补偿给你。”
何平安心中了然,没有提补偿,反问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逃过了这一回还会有下一回,那下一次又该如何呢?”
何平安看着他的眼,朝他勾了勾手。
临尧不明所以,俯身靠近,只觉得耳边有些湿润。
何平安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小得可怜,但足以叫他听清:
“我教你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这个世道,喜欢男人又没什么丢人的,下次殿下再给你赐婚,你就说你喜欢我大哥,此生非他不——”
“何平安!”
临尧气得涨红了脸,四下渐渐有人来往,见他咬牙切齿喊了一声,又是满脸通红,一时间纷纷扭过头窃笑。
何平安直起身,故作为难道:“五年后,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但长史大人已经三十了。”
她嫌他老。
临尧闭上眼,怒极而笑:“是我自作多情,往后你不必再替我遮掩,这些天是委屈你了,让你分不清大小尊卑,在这里开我的玩笑。”
他挥了挥袖,毫不留情转身离去。
何平安望着临尧的背影,擦了擦头上的虚汗,拔腿就跑,生怕他反悔又或是改了主意,砍了她这一天的假。
而她如此这般避之不及,自是伤了临尧的心。
往后的日子,他几乎不再提起这么个人。
*
小暑之后,长信宫传出喜讯。
王妃有喜,已怀有身孕五个月。
晋王妃着医正一直瞒到现在,无非就是怕有奸人谋害。如今胎相稳了,肚子也显怀了,消息方才公布出来。
晋王对这一胎期望非常之大,内廷上上下下皆有赏,所有属官,皆被召见。这其中便有何平安。
因长史临尧的缘故,晋王多看了她一眼。
跪在地上的女子面貌确实出众,不过为人有些怯懦木讷。
夜里头夫妻二人休息时,晋王忍不住问起此人。
当初正是王妃抬举,她方才有如今的地位。谈起此人,晋王妃倒是印象颇深,听到晋王说她怯懦木讷时,她笑了笑,道:“你别被一个小丫头骗了。”
“此人莫非大有来头?”
晋王妃把她如何进入典膳所,又是如何赶走茂桑的经过一一道出,末了叹了声:“她小小年纪,属实不易。你也别为难她了,若是有些小过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况且,她的方子也确实奏效。
晋王妃预备生育之后再抬举她一回,怎料晋王又与她说起了临尧。
“原来连你也心疼她,看来她确实有些招人疼的本事。上回庆功宴上当着众人的面,临尧说非她不娶,我以为是哪家的大家闺秀,没想到竟然是府中一个小小女官。”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昏了头,没有准他,不过你既如此说,那么为临尧破例一回也未尝不可。”
晋王妃不解:“你要如何?”
晋王道:“等你生下孩子,为他二人赐婚。”
竹珺已离开了,晋王妃也已有了身孕,自然不会反对。
夫妻二人拟定,且先瞒了下来。
临尧毫不知情。
大同惟春夏之间稍有安宁,入秋后频有外敌入侵。
临尧这些时日忙着屯田备战,偏偏兵部又遣人来考核。
王府中的兵马虽说名义上隶属于朝廷,可这么多年,也不见朝廷当真插手来管,甚至于,兵部想要调兵,还要晋王的令旨。
值此焦头烂额之际,为了两方的颜面,临尧还是抽空将人迎入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