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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眉蹙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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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折梅
      第31章 折梅
      雪色漫庭阶。
      寝宫内,晋王妃才梳妆。
      连日的烦心事都压在身上,她肉眼可见地憔悴起来,临镜自照,眼白里尽是血丝。
      听说膳房的人来了,她讶然道:
      “今日怎么会这么早?”
      侍女道:“是何膳副亲自来的,外面好大的雪,她说新研制了几道药膳,隆冬天气,最是补身子。”
      听到是她,王妃笑了笑:
      “这么冷的天气,难为她来这儿,快请进。”
      侍女领着何平安进屋。
      面容发白的少女放下食盒,屋里暖和极了,坐了片刻,手就烫得厉害。她吐了口气,胸口隐隐有些发闷,不知过了多久,王妃总算舍得出面。
      “何膳副今日准备了什么?”
      何平安面上柔顺,不敢怠慢,行过礼方才道:“秋收冬藏,如今正是万物闭藏、休养生息之际,人身阳气亦随之内敛,归根于肾。小人近来以‘藏’字为题,潜心研制了几道药膳,分别是参杞黑枣熟地乌鸡汤、五黑粥……”
      她一面说着,一面揭开食盒。
      晋王妃兴致乏乏,直到她端出最后一道所谓的千金方。
      一眼看去,青花瓷碗中全是黑透了的药汁,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她皱眉道:“怎么是这个味道?”
      “食疗不愈,方才命药。”何平安端着那碗药,摆在最中间,抬头道,“近来听闻殿下心悸失眠、头晕乏力,小人日夜牵挂,因感殿下的知遇之恩,适才呈上祖传千金方。”
      “此方以炙甘草、补骨脂为药引,辅以茯苓、芍药、川芎、熟地黄、菟丝子、杜仲、鹿角霜等药而配,有奇效,能医殿下之心病。”
      一席话说罢,何平安垂首等候着晋王妃的回应。
      寝宫内的侍女都知道近来的传闻,听她说起这千金方,几乎所有人都压低了脑袋,生怕触碰到霉头。
      果然,短暂的沉默过后,头顶便传来一声冷笑。
      “何平安,你真是放肆!既入了典膳所,为何不务本业?你难道比王府的太医还要高明?真以为我求子心切,你便可随意欺诳?快把你这来路不明的药拿走!”
      何平安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当即跪下,声泪俱下道:
      “王妃错怪了小人。小人原先只是一个小小医女,专精妇科,寒来暑往,行走于市井间。王妃不弃小人出身微贱,抬举我做了膳副,小人感激于心,常思报效,这才拿出祖传方子,盼能为王妃分忧。”
      “这方子里有几味药,本地寻不到,所以轻易也不会拿出来。可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药绝无问题。王妃若不信,只管叫医正来查。”
      晋王妃见她左一口感激,右一口感激的,愈发觉得是笑话。
      想她当初抬举她,也不过是为了替竹珺出一口气罢了。女官五年内一般不能嫁人,这五年间不知有多少变数。临尧如今二十有五,已然到了老大不小的年纪。
      他还等得起她么?
      况且,典膳所那个地方论资排辈,早已有了膳副的人选。这两个月间她也听说了何平安在那头日子不好过,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一声不吭忍下来了,此刻竟然还要献祖传千金方。
      晋王妃有些看不懂她。
      分明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若非是真傻,又怎会如此?
      “传医正来。”
      寒风积,愁云繁。
      漫天风雪中,医正急急忙忙赶来。
      本以为是王妃贵体抱恙,孰料只是让她看一道方子。
      “如何?”
      医正仔仔细细将那方子看了两三遍,末了,缓缓点头道:“是个好方子,不过——”
      “此方乃是出自南医之手。”
      “家祖正是南方人。”
      医正笑了笑:“至于这个药,只是一般的安神药。”
      晋王妃看着那碗药,摆摆手:“那就拿下去。”
      她这些天已然喝了不少的药,嘴里都发苦,望着何平安,她没好气道:
      “你也退下。”
      赶了个大早,战战兢兢的少女像是还没吃饭,帘栊被侍女打起来,她摇摇晃晃迈过门槛,又一头扎入风雪中。
      这样的景象落在眼里,晋王妃叹了口气。
      她对医正道:“若这方子若当真可用,不妨也抓来药试一试。”
      医正颔首:“只是其中几味药实在刁钻,翻遍整个大同都难寻得。京师五方辏集,万货波荐,还要往京师去一趟,殿下稍安勿躁。”
      “都等了十年,也不差这一时。”
      晋王妃低头摸着肚子,眼神落寞,偏偏不甘心。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
      典膳所。
      何平安早间忙完了这一遭,周身担子都轻了。
      方子自然是没有问题的,王妃若能有孕,她就沾点光,王妃若是依旧与子嗣无缘,那也怪不了她。
      她坐了两个多月的冷板凳,终于有一日休息的功夫。
      何平安收拾自己的东西,把这两个月的月俸并之前收的钱都放在一块。马上就是除夕了,她得回医馆一趟。
      刘家医馆中邰婆婆依旧还是老样子,何平安多扯了些布给她做衣裳。至于刘大郎,看医馆生意这样不景气,何平安把身上银子给了他,说是寄存,但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闲来无事,她睡在屋里的小床上。
      原以为做了女官,日子就越来越好。
      其实也不尽然。
      如今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了。
      雪满天,朔风吹老梅花片。
      阴暗的小屋里,透进来的雪光朦朦胧胧似灰尘,睡在当中的少女听不见任何声响,仿佛陷入一大片的棉花中。
      又暖又软和。
      然而冬天日头总是太短。
      黑压压的云垂下来,分明只是晌午过后的时光,一眨眼就又到傍晚。何平安被叫起来吃饭,一双眼还是迷糊的。
      灶房里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刘大郎身量高大,邰婆婆站在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变矮了好多。
      吃过饭,刘大郎照旧送她去王府。
      何平安坐在自己的小马上,刘大郎牵着马,走了许久,他开口问道:“我看你在王府里过得不是很好,里头怎么了?”
      “哪有不好,只是近来天太冷了。”何平安搓着手,两颊被风吹得发红,她埋低脸,笑道,“你别担心我,我能一路走到这里,又不是傻子。”
      “王府里水深着呢,你们内廷的事情临长史又不清楚,我想问也没地方问。不过我也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看你这样子,怕是……有人欺负你?”
      何平安摇头:“只是初来乍到,大家伙不熟悉我。若说欺负,谁敢欺负我?我现在在王府里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一年四季衣裳都是齐备的,还有每个月三两的月俸,一般人羡慕我还来不及。”
      “那就好。不过你要是有事,比如说要揍谁,给谁下药药死他,你大哥也责无旁贷。就怕你不说,到时候把自己憋坏了。”
      何平安笑了一声,看着漫天的雪,抖了抖肩膀。
      “等我下次再回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这一世她要活个人样出来。
      何平安在王府门口与刘大郎分别。
      天彻底暗沉下来,府中各处亮起灯笼。
      穿着短袄的少女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撑起来的伞不多时就被一层薄薄的雪盖住。
      路过一丛青竹时,陡然滑落的一滩雪把她吓了一跳。
      纷纷扬扬,像落了一场大雨,飘飞的雪点压在眼睫上,让暗夜里多了几道白光。
      何平安拍了拍身上的碎雪。
      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站住”二字。
      听这声音,她便醒悟过来,方才那一滩摇落的雪是预谋已久。
      她折返回来,果然看见黑漆的假山之后,站着一个人。
      乌纱帽上竟还别着一枝折下的梅花。
      “长史大人这是何意?”她缓缓走近。
      临尧正要开口,夸何平安眼神好,岂料她收拢伞,又在手里转了一圈,飞洒出来的雪全都扑到他的脸上、脖子上。
      临尧猝不及防。
      “何平安!”
      “小人在。”何平安抖了抖伞面,重新撑开了,笑道,“这等小人行径,只有小人能做出来,大人有大量,还请长史大人多多包涵。”
      “多日不见,惯会巧言令色,怪不得讨王妃喜欢。”
      临尧擦过脸,低头笑了笑。
      “这月底岁末考核,吴膳正说你在膳房里兢兢业业,近来想出了不少花样,很得王妃喜欢,所以给你评了个上上等。”
      “你觉得我不配?”
      典膳所隶属王府长史司,临尧就是她上头的主官,如今私下里跟她说这个……
      何平安低下头来,很用力叹了口气,像是要哭了,她背过身道:“我就知道长史大人喜欢在我这里寻开心,旁人觉得我好,你偏要觉得我坏。就连考核也不放过我,若是为了彰显自己公正,故意给我改成下下等,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我岂是这样的人。”临尧叩了叩她的伞面,温声道,“我只不过是把你们典膳所的考核交到了右长史手上,你要真做的好,年末我再送你一个封红。”
      何平安咧嘴一笑,原来如此。
      她转过身来,从袖子里找出从家带来的两个香包。
      这原是要送给菊青跟若白的,里面都是上好的药材,冬日里放在枕边有安神之效。
      现如今天黑的快,她要往内廷去,这些正好托他送过去。
      “那就劳烦大人了。”
      临尧一言不发,等把东西拿到手里,这才质问道:“我凭什么帮你?”
      何平安见他又这样,挑着眉,余光瞥着四周,压低声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风言风语,你帮我,不就是帮自己?”
      临尧看着那两只香包,上面居然还有刺绣。
      一只是荷花,一只是荷叶。
      他掂量一番,仍旧是在拖延。
      风雪中,何平安似乎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梅香。
      眼见时候不早,她懒得再理睬她,拔腿就要走时,男人又拖长调子,开口道:
      “站住。”
      何平安回头看,他居然把香包系在了腰上。
      这会儿府里人正好吃过晚膳,偶尔有人过来,见这里有两个人影,好奇往前看,等看清是长史,又匆匆离去。
      临尧拂落她肩头的雪,回赠一枝梅。
      “走罢。”
      何平安一动不动,耳边发痒,直到他一掌拍在自己背上,方才忙不迭往内廷跑。
      九天无月,夜长白。
      她走后,这一处分外寂静。
      临尧低头看了看香包,早就将那两个小丫鬟抛到脑后。今日这么多双眼睛,他就算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这样正好。
      他转过身来,风雪天里,无人在意的角落冒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他无暇去看,走了几步,有人从后叫住了他。
      临尧偏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门洞后,一名消瘦女子探出了半边身来。她手里的灯笼早灭了,此刻唇色冻得发白,声音发苦:
      “长史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临尧做了个请的动作,想到她大抵是看见了,心里叹息一声,关心道:“竹珺姑娘这时候有什么要紧事么?”
      到了长史司的屋廊下,竹珺苦笑着把何平安之所以能做女官的前因后果说给他听。
      这些日子看着她无辜遭人冷落,竹珺于心不忍。
      “此事皆因我而起,如今役期将尽,不久后我便要离府归家,临走前犯下这等错,实难饶恕,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长史转交给何膳副。”
      她递来一只礼盒,里头装的应该是首饰,此外,还有一只信封附上。
      “这是礼金,预祝长史与何姑娘百年好合。”
      看着眼前的男人毫不犹豫收下礼金,竹珺终于断了最后的念想。
      此夜风雪甚大。
      送走竹珺后,临尧一人独坐在公廨内。
      他摸着腰上的香包,只觉得周围都被这股药香挤满了,一闭上眼,就能想起何平安方才嘻嘻笑的样子。
      这怎么能笑得出来。
      临尧听着窗外的风声,思绪被扯远,这一夜竟分外煎熬。
      *
      年底除夕之前,典膳所的结果下来了。
      吴膳正的考评一如既往是上上等,至于新来的何平安,众人都猜到了她的结果,眼见居然真的是上上等,一时间议论纷纷。
      茂桑看着自己的结果,脸色涨红。
      她居然是下下等!
      整个典膳所,只有她是最差劲的。
      “师父给我的明明是中上,怎么到这里就是这样的。”她找到吴膳正,愤愤不平道,“长史司未免太偏心了!”
      吴膳正瞥了她一眼,见如此藏不住气,冷声道:
      “你既然知道长史司会偏心,为何要与众人一起排挤她?你眼皮如此浅,放不下手里的蝇头小利,又容易被人撺掇着做傻事,活该记一个下下等,总之,我是不会去长史司的。”
      茂桑红着眼,嘴里嚷着不公平,就要去找何平安对峙。
      吴膳正皱着眉,骂道:“你要是敢放肆,明日就滚出典膳所。真当自己是个人物?这世间有什么公平可言,多大的人,竟还如此天真!”
      茂桑眼里滚下两行泪:“我就是不服气。”
      “那又有什么用呢?”
      吴膳正被她闹得头疼。
      本以为这一次能让她长长记性,不料,她竟丝毫不知收敛,在两个侍女怂恿下,当众给了膳副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