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这儿却清雅, 旁边燃着香炉,是一种她不曾闻过的幽幽的暖香,秦韶的装扮与上次不同, 上次似乎为掩人耳目,穿着最普通的灰蓝布衣, 这次着一身靛蓝织锦袍,戴着垂角折上巾, 与他之前任左军巡使的官服很像, 人又比之前气色略好一些,仿佛仍然是当初英武不凡的秦家三郎。
程曦一见他,只觉鼻头一酸,湿了眼眶。
秦韶起身扶她坐下, 柔声道:“怎么又哭了?”
程曦摇摇头, 很快用手帕拭了拭泪。
秦韶看着她:“你一回去就没了消息, 我很着急, 不知你是什么情况, 好在你今日总算出来了。”
“我……”程曦试探着说道:“一来我实在没理由接近他大哥,二来, 我总觉得我们这样不对, 我不能与外人联手去害自己夫家啊!”
秦韶许久没说话, 神色黯然, 半晌才道:“所以如今, 我是外人,他才是你夫君?我终究是晚了,你的心已经在他身上了?”
程曦立刻摇头:“我没有,但他到底是我夫君,我……”
“那我算什么呢?陌生人吗?”秦韶反问。
程曦无言以对。
他看着她:“我本以为我只剩下你。”
他一字一句都好像在鞭笞着她, 告诉她她就是个三心二意、不守承诺的负心人,可是她又觉得委屈,她能选择的太少,当初她不能不嫁,既嫁了,她就要恪守妇道,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做错的。
自嫁了温家,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她不能作出每日哭哭啼啼的模样,如今却再次忍不住落泪。
秦韶坐到她身旁来将她抱住:“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哭,我也知你煎熬,只是我太想重获自由,太想还能和你在一起,我无法想象你与别人做夫妻,替别人生儿育女……那些未来本该是我们的。”
程曦问:“还有别的办法吗?如果……如果我们私奔呢?”
“不,不可!”秦韶震惊地看着她,随后道:“你忘了我现在是私自回京,我的户籍路引都是假的,不能被人发现,且我们分文无有,你向来锦衣玉食,若是私奔,流离失所,我尚可以,你又怎么受得了?”
“那我要是情愿试试呢?”程曦觉得自己毫无办法、毫无出路,只能走一条她曾想过的路:“我姑姑不是在山上隐居吗?那桃花峰那么大,我们也去隐居,就在山间盖一处房子,我自己织布,自己做衣服,你打猎,我们再种些粮食,也许能活下去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吃苦?”
秦韶不说话了,眼角余光看了看一旁燃着的香炉。
他将她抱在怀中,任由她在他怀中哭泣。
过一会儿他才问:“你是不忍心温家出事吗?可温穆声是我秦家的仇人。”
程曦回道:“我兄长说当时的情况并不能全怪温家,秦伯伯为人过于刚硬,门生故吏又多,先帝就隐隐对他有忌惮,也许将秦伯伯流放是先帝的临终嘱托,而非是当今圣上的意思……自然这其中大概有温穆声的推波助澜,只是身在官场,难免有争斗,有浮沉,就如同现在徐相不也对温穆声不满吗?”
秦韶紧紧扣着她的肩,以缓解自己怒涨的情绪。
她果真是变了心,做了温霁平的妻子,所以心向温家,将秦家的冤屈与苦难当成官场浮沉、无可奈何之事。
“所以,你不愿帮我?没有去找证据?”他问。
程曦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会不会让他不高兴,此时连忙道:“我去找了,看到一封友人与他谈论朝事的书信,还有一张漠北军事堡寨的地图,大致内容我都默下来了……”
“地图?在哪里?快给我看看!”秦韶立刻道。
程曦低声道:“我……我觉得不妥,就没带……”
“你……”秦韶一急,随即压低了语气:“你还是不忍,怕温家出事?”
程曦点点头:“那毕竟是我夫家,还有我姨母,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念去暗害他们。”
她含着愧疚,久久不语。
秦韶再次将她抱住。
“或者,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她说。
秦韶嗓音有些含糊,淡淡的:“好。”
过一会儿,程曦从他怀中出来,看看周围:“我觉得有点闷,有点热。”
天开始冷,她穿着夹袄,这本是最常穿的厚度,没想到在这茶室却总觉得燥热。
说完她看向茶室后面的窗子。
秦韶道:“但窗不能开,后面是条小巷,会有人经过。”
程曦点没再说什么,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连窗也不能开,若被人发现她和一个男人在这里,她这辈子就完了,而且是最耻辱、最不光彩的完,夫家会以她为耻,娘家会无颜见人,她辱没了她的姓氏。
但是,私奔就是什么光彩的行为吗?
若是不私奔,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一时间,她只觉得悲从中来,她如大海中的飘萍,完全不知归处。
她在心中胡思乱想,秦韶握住她手,将她抱住,轻轻触碰她的唇。
她心里很乱,不觉得这样很好,想推开他,但内心涌起一番犹豫,她意外地,竟渴望他的触碰。
但是,这样好吗?她可以试图和秦韶在一起,却总要在与温霁平结束之后吧,早上温霁平忙碌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她只觉羞愧,耻辱,看不起自己。
于是她决定推开身前的男人,却发现自己有一种浑身酥软的感觉,使不上力。
“我觉得有点难受,太闷了,把窗子开一点缝吧。”她说。
秦韶看着她:“你大概是太累了,今天能晚一些回去吗?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好不好?”
她不知怎地,不忍拒绝,点点头。
秦韶再次靠近她。
……
温霁安今天休沐,独自待在书房。
虽竭力收回心神,却总是不知什么时候心思都飘了出去,想她的态度。
话出口那一日他就知道自己失败了,直到今天,事实仍然在证明着这种失败。
她不理会,毫无回应,大约就是无话可说吧。他甚至想再找她一次,可找她说什么呢?说你对我上次的话有什么想说的?
她大概回:没什么想说的啊,你想要我回什么……你对我有情,那是你的事,我不喜欢你。
青天白日,最精神的早晨,本该全心投入在杂乱的公事上,他却突然想喝酒,让自己麻醉一会儿。
他一定是疯了。
好在还有最后的理智,他不会这样。
但终究是沉不下心,离开了书桌,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叫来小怜,和她道:“你去后院问问,少夫人今日在做什么。”
小怜很快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和他道:“才出门去了,好像是去狮子巷看首饰。”
“看首饰?”温霁安问完,内心一阵苦笑,她还真有闲心。
突然就觉得自己这样很没意思,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但转念想,人心本就不随意念而动,凭什么他对她在意,就认为她一定要同样在意他?
她不是说过了吗,她尽了做妻子的义务,没理由他不高兴,就不让她高高兴兴出去看首饰。
“行了,你下去吧。”
小怜要下去,他又突然问:“只有她吗?还是有姑娘一起?”
“没听说和姑娘一起……”小怜想了想:“对了,我看见芸儿了,她在家,那姑娘肯定是在家的。”
芸儿是温采月身旁的丫鬟。
温霁安点头:“好,没事了。”
所以就是她一人出门的。
小怜退下了,他回到书桌前,闭目靠到椅背上,整理自己渐渐有些不受控制的情绪。
但随即他就想起一件事,宁家似乎在狮子巷附近有座别院……
总不会,他们还会见面吧?
他觉得这件事太嚣张,太大胆,她不至于,但又觉得……万一真是如此呢?
当然,多半是巧合,她单纯就是想去看看首饰。
这一刻,他又觉得单纯要去看首饰的她是这么可亲。
不过片刻,他长舒一口气,起身出门去。
与其苦猜苦等,不如去看个究竟,没什么是不能面对的,若她只是去看首饰,那他一切猜测怀疑都是多余;若她真去见宁知,那又是另一番计较。
他没有乘车,而是骑了马,绕了远路,不与她同道,先一步到了狮子巷,去有二层楼高的姚氏海鲜酒楼,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是整个巷子唯一的二层楼,下面就是狮子巷,在上面能将整个巷子尽收眼底,那新开的首饰铺在目光所及不远处,宁家别院则还要往前行,温家的马车过来,会经过这里,若马车在首饰铺前停下,她就是来看首饰,若继续前行,她便是来做别的。
但他目光在街上逡巡一圈,却看到一辆眼熟的马车,似乎也是家中的车,只是周围无人,无法确定。
没一会儿,又有马车过来,他看过去,认出了家中的车夫。
是她过来了。
马车却没在首饰铺前停下,甚至未做丝毫停留,径直驶过。
他的心沉了下来,不由捏紧了手上的茶杯。
马车又经过一家胭脂铺,一家绸缎庄,都未停下,却在中间时放慢速度,最后停在了他这间姚氏海鲜酒楼前。
他缓缓松气,心想好在他让人将他的马牵去了后院,她不知他在这里。
但她如果上来看见了他呢?
看见就看见了吧……
他开始有点期待她上来,两人在温家后院以外的地方“偶遇”,但她与春喜下了马车,就与身后人吩咐道:“你们就在这里吧,我去前面看看。”
妈妈交待她:“那少夫人小心,别走太远。”
“知道,我就去前面茶楼里坐坐。”她说着就走了。
他往前看了看,这条街就一间茶楼,方才他在街头时看了一眼,似乎叫甘露茶楼,铺面不算大,在京中也并不出名,实在不是那种为一杯茶会专门跑一趟的地方。
甘露茶楼内,程曦推开秦韶:“我想回去了,这样……这样不好。”
她转头看了眼,才意识到这里竟然有床。
茶室怎么会有床?这个疑问冒出来,却很快又消散了,她觉得难受。
秦韶将她扶到床边:“你是不是不舒服?先休息一会儿。”
程曦更加不想到床上来,想起身,却没什么力气,而床上是那样舒服,她倚靠在床上,不想动弹。
秦韶起身离开,没了他的怀抱,她又觉得空虚,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这么控制不住想与他亲近吗?可这怎么可以?她有丈夫啊!
秦韶去门口,将门打开,朝门外松溪道:“你家小姐想喝桂花冰酒酿,你去给她买一碗吧。”
春喜想往房内看看,可视线被他挡住,她看不见。加上秦韶今日的装扮,让她有一种错觉,仿佛还是从前,小姐是小姐,秦韶是秦家公子,也是未来的姑爷,几乎算她半个主子,他如此吩咐,她下意识就要听从。
更何况小姐的确会吃桂花酒酿。
她道:“可是这个季节,哪有冰酒酿卖呢?”
秦韶道:“去找找吧,应该有的。”
“我看街上就一家姚氏海鲜酒楼,好像是卖海鲜的,不知有没有酒酿。”春喜朝里面道:“那夫人,我去问问。”
里面传来轻轻的一声回音:“嗯。”
松溪离去了。
程曦有些神智不清,不知松溪和她说了什么,但她好像听到说要去买桂花冰酒酿,她想要,实在是燥热难受,若有冰,喝下去也许能好一些。
她难受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很想减一些衣服透透气,终究是记着还在外面,又将手停下了。
秦韶从里面将门关上,门上没栓,他拿凳子抵住,然后到床边,一把搂住她。
程曦摇头:“三郎,别这样,我想我还是走吧……”
“你不是说要和我私奔吗?如果私奔,这不是迟早的事吗?你心里没我?”秦韶问。
程曦觉得心痛:“可是这不一样,我是温子明的妻子……”
“但你本该是我的妻子!”秦韶看着她,狠狠吻下去,她立刻避开,推拒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你和以前不同了?为什么你好像很着急要那样……你明知道我做不到,你还要为了自己的私欲去害人,你没想过徐相也许不是好人吗?”
程曦心痛道:“三郎,为什么我觉得,你换了个人,不像以前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秦韶一阵苦笑,带着几分凉薄:“所以这就是你的心里话,你只喜欢那个春风得意的秦三郎,不喜欢这个落魄的、身负血仇的秦三郎,你爱上温子明了吗?就那个不学无术、每日游手好闲的草包?”
他知道她此时没有太多思考的能力,她不能隐忍伪装,所以她说的就是她想的,她要回去,不是因为温家不让她出来太久,而是因为她自己要回去;她不认同他,不理解他,觉得他该风轻云淡地认命。
至于私奔,她真舍得吗?而她不懂,若他想私奔,又何苦付出那么多,逃回京城?
程曦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怒火和怨怪,他这般目光、这样的话,全都在刺痛着自己。
他不知道她至今还未与温霁平圆房,他不知道她被婆婆不喜,被姨母逼迫,她有多煎熬!她只是守着,等着,等着一个无望的心愿,好不容易这心愿成真,得到的却又是他的逼迫和责怪。
他逼她去谋害夫家,怪她不听他的,可他所鄙夷的温霁平,却是在她想寻死时给了她一个归宿,在她最无助心慌时放弃了圆房,告诉她他不会逼她,两年多,她也知道他替她挡去了多少婆婆的责难……她是人,难道连一些感激与廉耻之心都不该有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