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回
第56章 第五十六回
连酲认为连岫声是在昧着良心说话,三哥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三哥,他却还要三哥做他心里的三哥,连酲没有问他你心里的三哥是什么样子,因为连酲认为他不可能完全满足连岫声,他是人又不是人偶。
况且,身为兄长,他尚还要修身齐家以身作则,怎能事事依从他这个不懂事的弟弟,岂不是胡闹?
于是连酲没咬连岫声这钩,反而是借杆上爬,说了一大堆为兄望你日后尽心职守,恪守官箴,不负所学云云,连岫声看似听得认真,面上却是一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的餍足神色。
下马车时,连岫声扶三哥下来,口中答应得极好,说他谨遵兄长教诲,不负君主更不负三哥。
连酲没想到自己在连岫声心中都能和皇帝站一个高度了,不免脸红,使他快些闭嘴,好心被人听见了拿去做文章。
门首台阶下,正欲进去的两人被身后女声唤住,转头一看,是对门家宋御史的女儿宋芳玉,上回赏花宴,她母亲携着她是头一个到的。
兄弟俩一个唤对方妹妹,一个唤对方姐姐。
宋芳玉也还了礼,手中递出一个食盒儿,“是一些自个家中做的玫瑰花饼,与你们弟兄吃了压压惊。”
“你怎也知晓了王府走水一事?”连酲谢过了宋芳玉,惊讶对方心思细腻。
宋芳玉说:“我府中小厮巡夜时听见外头吵闹,出来看,正好进财套了马车过去,他问了两句才知王府走了水,小连大人要过去接兄长来家,我猜你们这时候也快到了,于是装了一盘糕点在这等着。”
连酲与连岫声又对宋芳玉谢了又谢,宋芳玉问可知王府走水是何缘故。
连酲总算是找到知音了,总算是有人愿意和他聊这话题了,他立马想要上前一步与人细细研说,无奈被连岫声拽住衣裳硬朝后扯了半步,他只得就这样与人说话,“我晚夕和李琬正在说着话,外头就吵了起来,李琬推窗看出去还没发觉有甚么事,我却是被透进来的浓烟呛了一口,许是哪个房里油灯火炉倒了引起的罢。”
宋芳玉听连酲说被呛着了,主动往前半步,语气担忧地问:“那你可有受伤?”
“没有的。”连酲摆摆手说,“夜里还是有些冷的,亏的你苦候在这里,早些回罢。”
连岫声站在后边,手中依旧揪着三哥衣裳不放,直到三哥终于与少女寒暄完了,他才松手,换成拉三哥手臂,待进到家中后,他让三哥与宋家的人保持距离。
连酲追问为何。
兄弟俩边走边说话。
“宋御史在朝中树敌颇多,少有人愿与他往来,只因此人铁面无情,莫说权贵,与亲故也不假辞色,你若稍有不慎,不论亲疏远近,他都大有可能参你一本。”
“宁方为皂,不圆为卿,这是好事。”连酲板起脸来,训斥连岫声不该如此评说宋御史。
连岫声只笑笑没说话。
翌日,宋御史以“连家兄弟在宵禁后乘车出门实乃心无王法目无法纪”参了两人一本,皇帝问清来龙去脉了后,不仅没说要罚,还大赞了一番他们兄弟情深堪比胶漆,大手一挥,还赏了不少尺头美酒肴馔与他们二人。
赏赐是从连岫声那边走的,连酲这边只是得了一声知会,他一边在心里想他再也不帮宋御史说话了,一边美滋滋地想早点下班回去看看赏。
孟冲却拿此借口大批了连酲一顿,连酲平时本不屑于搭理这人,一是因为此人心狠手辣小肚鸡肠,他能不和他争执就不和他争执,免得惹祸上身,二是他与孟冲明面上算是一头的,传出去了,旁人还以为他们两人闹内讧,万一皇帝出手敲打就不妙了。
但今个孟冲却得不肯轻饶了这犯事的下属,喊了两个校尉进来,说要打连酲二十个板子,长长记性。
连酲眉心一皱,不忍了,说:“今上都不以为我有甚么错处,还赏了我与六弟,怎的指挥使不与今上一条心了?还是今上的话在指挥使这里不管用,指挥使要在锦衣卫衙门里另立一套自己个的王法?”
孟冲没有发怒,他年近四十,早已过了喜怒形于色的年纪,他杀过那许多人,更已过了在动手之前要与人高谈阔论表明正义立场的年纪,他反而赞许连酲说得对,而后笑一笑,示意连酲可以走了
连酲与那两个校尉一起走出去,不远处,吉兴和乔玉儿正满脸焦急地候着他。
他走过去,两人先后围上来。
吉兴说:“指挥使都与您讲了些甚么话?我看他叫您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好。”
连酲沉吟一会,说:“指挥使日间管工辛苦,得闲使我过去闲谈几句罢了。”
乔玉儿精明些,不相信,“您如今节节高升,明是被御史参奏了,却又白得了赏赐,指挥使心中只怕是提防记恨上了,您往后要多加小心些才是。”
连酲点了点头,心中知道面前两人是真为自己着想——他们父辈就在锦衣卫衙门里做事,他们跟着看也看了不少阴私事故。他们这个级别,高不成低就个没完,是最有自知之明的,若不是能如孟冲一样碰到个上面党同伐异的好时候,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所以他们只在乎细水长流。而跟着孟冲,细水长流显然是痴人说梦,大起有孟冲压着,大落就是掉脑袋,那不是这两条咸鱼想要的活法。
连酲看着两人笑得谄媚,不由得说:“我家世不俗,今上又有意抬举,他再记恨,也没法拿我怎样,你们两个倒是要小心些,万一他因此及彼,拿你们两个中的一个撒气……”
吉兴和乔玉儿也很上道,乔玉儿还说明个他就去指挥使那里告连酲小状,让指挥使知道,他们不是一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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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连酲得了闲去库房里查看赏赐,这里得先题一题合院进程,且说木工泥水匠日日干活劳作,合院总算是小有推进,如今卷棚已搭成,夏挂竹帘冬挂妆花缎绸,四周花卉也都栽入了,在这之外,因贵重物品都要先收拢起来,所以库房第一时间合并了。
连酲并未细看图纸,还是找彤雪开库房时才得知,他跟在彤雪身后走进库房,里头物事倒还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一丘的物事明显书香气重一些,且摆放整齐,数目也不甚多,蓬莱阁就不同了,一眼望过去,翠羽明珰,金冠玉围,简直都让他不好意思踏足了。
连酲先顾不上去查看皇帝赏赐,叹了口气,认为自己在弟弟心中的人设崩了。
说好的以身作则,这以后他还怎么好意思训斥连岫声?
彤雪在旁说:“我当哥儿极愿意与间壁撮合到一起,库房拢到一块儿我也没话说,现在看来哥儿也是有困扰的,琼花早前就要与你说的,说这库房都是哥儿自己个的藏物,现到旁人眼里,没的招人红眼,只是她要说,我不让她说罢了,免得哥儿以为我们是挑拨家里兄弟感情。”
“无妨无妨,”连酲说,“合拢就合拢罢,我不是为这叹气,今上与的上次在哪里放着?”
彤雪引连酲走到了一面架子前,原来与的赏是两匹大红织金缠枝莲缎子,两匹天青白梨花潞绸缎,十坛梅花酒,还有一些宫中才有的点心,连酲夸了这几匹尺头好看,抓了两块点心吃了,说也与兰园送去一些。
彤雪低声道:“有些话我一个下人不好说的,但想来还是要说与哥儿知晓。年前哥儿得了宫里几样点心,吃了觉得美口,欢天喜地带过去要与夫人也尝,本是哥儿的孝心,但后头元顺小哥与我说,让哥儿往后再莫送宫里的点心去兰园了。”
“啊,为何啊?”
彤雪说:“元顺小哥那日和我说,你带虎丘刚走出兰园没几步,夫人就摔了点心,骂了好些不中听的话,左右他听不懂,也没琢磨出个名堂,只知夫人当日很是不高兴,还在房里哭了一场。”
连酲听后,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是他妈在宫里有个死对头,这点心是她死对头做的,她认出死对头的手艺,怒从心起,还被气哭了?
想是想不到的,连酲打算习剑的时候,找秋芳打听。
秋芳教学时不说闲话,对心不在焉满口闲话的连酲自然也是客气不了,用木棍子打了他好几下。
连酲消息没套到,挨了好打,晚上泡在浴池里时,身上好几处青的。
他皮肤白嫩,日日上衙下衙在衙门里东跑西跑也没操劳粗糙,彤雪琼花有意要娇养他,不好的不入口,不好的不上身,两人也识些字,无事时便坐在一块儿研究些抹皮肤的好香粉香膏,还要先与虎丘试用了,未出甚么毛病,才会与哥儿也用。
如此这般养护,连酲自然是细皮嫩肉,身上淤痕也没藏得住,虎丘立刻呼来了琼花,要琼花寻药膏来与哥儿抹。
琼花以为是虎丘没看顾好,将虎丘一顿好骂,虎丘委屈唧唧地从一廊里过来,瞥见角落里有两团黑影在动,他吓得大叫,差一点跳出廊里,结果竟是满财从角落里走将出来,“是条恶狗,咬我”满财这样说完,走回去,狠狠往那团黑影身上踹了两脚。
虎丘信以为真,捧着药膏忙去告哥儿,说院子里来了条咬人的恶狗。
连酲趴在床上看话本学文化,就穿了身小衣,胳膊腿儿都露在外面,他听见后,不放在心上,“是狗就与它一口饭,是人就赶出去。”
“怎么会是人?”虎丘以为自家哥儿是看话本看入魔了。
“你当家中是道边茶寮,恶狗能进得来?这深夜里还能四处活动的,都是自家人,要你操甚么心。”连酲看得正入迷了,也不好奇虎丘究竟看见什么了,只想知道这话本里的苦命鸳鸯到底有没有过上甜甜蜜蜜的好日子。
虎丘觉得自家哥儿真是越发不懂事了,他叹气完了,动手揭开药膏的盖儿。
“怎的不穿衣裳?夜里还是冷的。”连岫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虎丘见是连岫声,放了药膏到凳子上,起身作揖,答说:“哥儿在兰园跟着秋芳姐姐习剑的时候吃了亏,我正要与哥儿抹点药膏呢。”
连岫声把手里的书放了,弯腰捡起药膏来,对虎丘说:“你且歇宿去罢,我来与三哥上药就是。”
虎丘这段时日已然知晓一丘这个是说一不二的,作礼后,合上房门走了。
连酲知道是连岫声来了,也不看他,只身体往里面挪了一部分,好让连岫声也躺下。
房里没有声儿,静悄悄的,香炉点着龙涎香,翠烟浮空,芬郁满座,连酲神经分外放松。
这时候,一抹奇异香气飘到了他鼻息旁,他吸了吸鼻子,还没品出个什么名堂来,肩膀上一凉,他哎哟了一声,身体大幅度朝里面缩去,一只手速度更快,在他退到半途时就伸手将他拦腰又揽了回去。
连酲见是连岫声给自己抹药,他把话本往里面一丢,抓了被子把自己的腿盖住了,低声喃喃,“你进来怎的也不告为兄,为兄好穿些衣裳,免得你还以为为兄勾引你。”
“……”连岫声手指按上三哥肩头,“我不会作此龌龊之想。”
“欸,话也不能这么说,”连酲趴在枕头上,宛如一个意见领袖般,“若为兄心悦的人一丝不挂陈于眼前,那那那我肯定会嘶——好弟弟你轻一点!升官了怎的力气也变大了?”
本来是往肩头那块淤青擦药的,连岫声这一使劲,连酲半边身子都麻了,眼眶里还差点溢出眼泪来,以至于后头身体只要感觉到连岫声的手指靠近,它就生理性地发抖。
真是没出息啊,连酲心想。
“三哥头发比我的要长一些。”连岫声手指勾起三哥皓背上的一缕青丝,柔软顺滑得不可思议,他目光看下去,粉颈香肩白玉腰,没的一丝多余皮肉儿,被褥如罗裙儿,掩其酥股儿,他手指烧得滚烫,药也揉得化了,只得收了手。
在连岫声与药膏罐子盖盖儿的同时,连酲转过头脸来,前者是坐着的,后者是趴着的,一转,便目进一耸起。
“?”
“!”
连酲粉面失色,“你……”
连岫声放了药罐子到一旁,双手坦然扣于膝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下,又看着受惊的三哥,蹙起眉头,风轻云淡,“肾气盛肝血足,本是身体康健之态,我却因邪火太重,邪火一动,精气自溢,我对三哥别无他意,三哥莫要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