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回
第39章 第三十九回
连酲血气窒息,两胫俱软,顶门如泼冷水,口呿而不能合。
不对不对这不对,连酲遂闭上眼睛,心中念了千遍我定是在做梦,而后再睁眼,上方竟还是连岫声那已染了情色意味的双眼,他的手,也还在自己的衣裳里。
连酲几乎是手脚并用起来反抗连岫声,可惜挣扎了半天,衣衫冠帽皆乱得一塌糊涂,他人却依然在连岫声身下——在连岫声不打算让他就这么走之前,他哪里也去不了。
“连岫声,岫声,六弟,你听为兄说,”连酲失色道,“你应是吃了些酒,昏了头了,我使进财这便送你去家,你睡个十分好觉,待醒将来了,必是不会再讲这些糊涂话了。”
“三哥,我未曾吃酒。”连岫声用手指拂开连酲嘴角的发,俯身下去,连酲慌忙别开头。
这回连岫声住手了,不再强迫,他问:“三哥?”
他越这么叫,连酲心中就越不是滋味儿,连酲又回过头来看着他道:“我是你兄长,是你哥,你且都唤我三哥了,你怎的还、还能……”后头的话,郎君愤然无法成句。
“那又如何?”
“?”
连酲心撞如鹿,掌心湿凉,是啊,他差点忘了,连岫声是奸相根骨,本就是个不遵王法天道,不敬仲尼尧舜之人,与他论“行淫于骨肉之间,属内乱,当绞”,他又岂能听入耳中?
万一逼急了,在他走上奸相的路上直接按下了快进键,那可如何是好?
连酲心中乱麻一团,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不管是连岫声此人竟好男风,或是对方胆大包天到连自己亲哥的主意都敢打,都不在被连酲理解和接受的范畴,他嘴上还发着疼,心里也疼着,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以后还怎么和连岫声做兄弟。
“连岫声,”连酲硬下心肠,双手抵着对方胸膛,冷声说,“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我亦不会说与旁人听,此言此行,下不为例。”
说完,连酲就要起身。
又失败了。
“连湫!”连酲红着眼睛怒道。
“湫是我祖父与我的字,阖家我只允三哥如此唤我。”连岫声抚摸着三哥温软的脸颊,指腹按上对方眼下红色小痣。
连酲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觉得恼火极了,他应该有个系统才对,不然也不至于对剧情人设航线的偏离一概不知,他朝上瞪视着连岫声,没有恨,反感也没有,他比他自己想象中还像极了合格兄长的模样,似乎是在容忍着弟弟的无理取闹。
“湫漻寂寞,为天下贞。”连岫声低语,“祖父与我‘湫’字,当时便是已知我蔡家即全族覆没,大音希声,他盼我此生清净无为,与世无争。”
连酲眼瞳中映着房梁上的鲤鱼灯,他眨了眨眼睛,灯也在他眼中灭了又明,我蔡家,谁蔡家?
“永昌三十八年,我祖父与其门生同僚总二十七人,遭奸邪小人背叛,当夜中秋月正圆,缇骑破闼而入,凡有违逆者,皆当场亡于刀下,我父亲因出声质询,遭当时锦衣卫副指挥使孟冲以双刀没入胸膛,肠出腹外,我母亲当即挥刀自绝。刀光交织于庭户,热血喷溅于满门。二十七门户,一千三百一十六人,悉数下狱。”
连岫声的手指慢慢朝下滑,轻柔攥住三哥的脖颈,掌下血液,是他所爱之人的,亦是他所恨之人的。
“俄顷之间,男丁斩首于闹市,妇孺姣丽者充入教坊司,其余年迈、僮仆面刺受刑,没入贱籍。”
“我祖母不堪受辱,于牢狱之中咬舌自戕,我嫂嫂在狱中小产而亡,我大哥尸首悬于午门一月余,我祖父尸骨无存。”
“天道不公,今上无故屠我全族性命,世道不平,受恩义者唯恐避之不及,吾生不如死,唯有以己身,伏惟草莽,令个天道好还,以血洗血。”
连岫声始终没将手指收紧,眼泪从他眼眶内溢出来,“三哥,你以为,我是恨你的好,还是爱你的好?”
连酲脸色化为纸白,如遭五雷轰顶,“蔡毫是你祖父?你与连家,毫无干系?”
连岫声笑着摇头,“三哥错了,先朝太子薨逝于东宫,今上以其弟遂被立为皇太子,连明违背与我祖父‘决不事纂逆者’盟约,以一纸罪己书得功于今上,出卖连我蔡家在内二十七门户,换来连家满门荣耀至今。他连明配享太庙,赠明心王,我亲族子孙诛绝,不得血食,三哥以为这是毫无干系?”
果然是要报复,连酲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连岫声不是连溥生的!
完蛋了完蛋了!
没有血缘,那报复起来岂不是得心应手行云流水毫无滞碍更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岫声,岫声,你且待为兄缓一缓,为兄、为兄不知你在说什么啊,”连酲真是快哭了,他抓住对方小臂,“你怎的不是我弟弟,我怎的又不是你哥哥,你为何要与我讲这些,我实不明白。”
连岫声拭去连酲眼角泪,“三哥哪里不明白?”
连酲不是真的不明白,他是不想明白,也不能明白,别的不说,光是连岫声的身份,多一人知道,便多一份天大的风险。
他自是能与弟弟同休共戚,患难与共,但践行此法,需有两大前提,一他们是亲兄弟,二他们是胜似亲兄弟的兄弟。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既不是亲兄弟,对方还说要以血还血,他要如何信他?他一个字都不敢再信。
看兄长表情哀戚,连岫声心里也不适,他弯下腰来,不顾兄长挣扎,将人揽入怀中,“三哥,你无需为你我之间的家仇忧愁,你与他们不同,你的血是热的,他们的血是冷的。”
连酲懵的,“为何如此说?”
“我心悦三哥,我便如此说了,有何不对?”
“你不怕为兄去揭发你?”
“三哥管情去揭发,若有人能信三哥半个字,既是我谋事不臧,我赌不讳输。”
连酲便想,连岫声的确没说错,他如今是皇帝大力扶持的朝中新秀,其目的也很明显,平衡朝中其他势力,或是分权,或是监视,总有大用处,他要是贸贸然去检举,老谋深算的皇帝说不定张冠李戴指鹿为马说自己是蔡氏遗孤,遗孤如何处理的难题迎刃而解,说不得还卖了连岫声一个人情。
退一万步说,皇帝看重个人爱恨重于一切,他知道了连岫声的身世,他当机立断选择绞死对方,以绝后患。
连酲也舍不得,他如何舍得,连岫声在他眼中,变幻万千,他也仍将自己视为对方的兄长。
连酲没了办法,只得道:“此事若还有旁的人也知晓,你也不消与为兄说了,为兄不想知晓,为兄累了,为兄要家去了,你且先放我走。”
连岫声却纠缠,“三哥还未回答,是否心悦于我?”
连酲半晌无语,过了半天,才压低嗓音怒吼道:“我是你哥!”
“所以,三哥是心悦于我的?”
连酲不信连岫声听不懂人话,他故意的,把自己往一个圈子里套,连酲既无可奈何,又怒不可遏,他拼尽了全力,不得其法,只能抄起桌上棋奁,朝连岫声脑袋砸去,趁对方吃痛卸力时,他从对方怀里脱逃,走时还没忘了带走那束杏花。
眼睁睁看着连酲身影远离,进财拘手转身,但见自家哥儿风轻云淡地捡了一榻棋子起来,他皱眉道:“哥儿今夕冲动了,吓到三哥儿了。”
“我的秘密太多了,三哥一无所知,对他不公平。”连岫声从一堆棋子之间,拾起三哥腰上遗落的捻金绦儿,绕于手腕。
“那也该循序渐进的来。”
连岫声被说的烦了,抬起眼来,“你话说的动听,与满财怎的言行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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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跑出酒楼了,衣裳散着,才发觉腰带落楼上了,他也不好再上楼取的,沿路随便买了一根,唤虎丘来付了钱,不停地唉声叹气。
虎丘问发生了何事。
连酲表情苦哈哈,连岫声这厮真是该天打雷劈啊,这种苦大仇深的事情,告诉自己干什么?害得他现在也欢喜不起来。
见哥儿不高兴,虎丘嘴笨,也不知怎生开解的了,随即拉上了哥儿,转街去看大鳌山。
大鳌山点在最热闹的地界儿,数层楼高,全身妆扮工夫细巧,更有沉鱼落雁西子,垂死化身盘古开天,碧海青天嫦娥奔月,姜太公钓鱼,武松打虎等人物诗画儿,叠彩成山,万灯齐明,怎一个震撼了得!
连酲渐渐看上了兴头,不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儿,更是掏了银子买了只孔子讲学于杏树底下的花灯。
他待会家去了,就将灯神不知鬼不觉地挂到连岫声书房窗户上,可不能忘记儒家老祖宗啊。
看了鳌山,后头还有烟花可赏,什么“地老鼠”“银河流星”“琼盏玉台”,淹了夜空,与那大鳌山交相辉映,照夜如昼。
连岫声不爱热闹,他只身坐在近处一座楼台之上,扶栏望向下方人群之中的丽影,虽距离甚远,可勉强也能算与三哥的一番小团圆了。
三更时分,连府中人口才渐渐地多了起来。后面来家的连酲遭七姑娘抓住了,小姑娘拽着他的衣袖,将忍了几月的委曲思念化作了眼泪,说三哥是不是真的讨厌她了,今夕都不和她一起看鳌山了,连酲忙说不是,七姑娘又哭说她日后定不在外面人跟前摆说三哥了。她不说,连酲都快把这事儿忘了,安慰了七姑娘一番后,打发虎丘把人送走了。
连酲自己个则绕去了流芳阁,如此大的事,他第一时间还是想找那个亲自把四娘和连岫声带进家来的人说一说。
见连溥还未睡,连酲在院子里踅来踅去,他犹豫了,他不知要不要问连溥是否知道连岫声身世。
连酲心中有猜疑,他认为连溥多半知情,连岫声对他蔡家之事记得清楚,蔡家出事之时,连岫声起码也两岁有余了,不太可能出现连溥被怀着孕的四娘骗过身份的可能。
因此,连酲心中复杂得很,他以为连溥是个无用懦弱之人,可他竟敢将蔡氏遗孤捡回来养,还能伪装得无任何事发生过的模样,可自己今日若冲进去摊白一切,意义所在?
而如果不是连岫声主动告知,连酲就是到死都想不到他是连溥捡回来的,而非连溥亲生,之前各种推测,他也只推测出了蔡家许是他外祖家,或是其他惨遭灭门的门户之中,有他外祖一家。
连酲并不认为自己不够聪明,他已然绞尽脑汁,但今日之秘幸,连作者都不曾知晓,他又如何得知?
徘徊了多时,连酲裹了裹披风,还是走了,罢了,他往后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他仍走他自己的路,管连岫声要做什么,他只需自保。
保住性命,也保住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