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149章
卢荣原本以为, 屠骁接旨后会像上次应对临州民乱,面上答应,实际用一个“拖”字应付。为此他频繁出入天工司, 以商议军械筹备为由,对屠骁百般试探和催促。而屠骁只问兵械粮草, 对大军是否开拔、何时开拔, 只字不提。
卢荣不得已转向王喜善, 通过他去试探孙守成的态度。结果倒“令人欣慰”, 孙守成虽没给直接答复,但王喜善透露,屠骁已请走了虎符。
卢荣兴奋地赶制军械、甲胄, 在交付了新一批军甲后, 屠骁终于给了他确定答复:栾城三万驻军, 五日后挥师北上。
拦路虎要走,栾城兵力还减了一半, 卢荣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府上幕僚却嗅出了一丝不对劲儿, 在卢荣以“残次损耗”扣下一批装备后,提醒道:“此次圣旨下来,屠将军拖延不动,此番却大肆备战,要挥师北上, 这其中, 是否有隐情?”
卢荣嘱咐好心腹小心转运装备,才对幕僚道:“这并不难理解,上回要屠骁‘平叛’,是朝廷给他下套,他虽是糙汉, 可并不傻。这一回却不同,这是‘攘外’,亦是威服降而复叛的莒国,那是他们打下来的,自然容不得它再乱。”
幕僚见卢荣说得言之凿凿,又在‘利好’的兴头上,未免‘败兴’惹主子不快,终是未再多言,只道:“但愿如此。”
几日后大军誓师会上,卢荣带着一众官员观礼送行。屠骁是个糙人,三两步站上抬去,开口便是:“弟兄们,北狄又来了!这群狗娘养的上回被咱们揍回去,这回又趁乱打劫。咱们能忍吗?”
底下高呼:“不能!”
屠骁继续:“还有莒国,降而复叛,狗娘养的不长记性,怎么办?”
底下高呼:“打服!”
卢荣在台下听得五味杂陈。
轮到卢荣讲话,他一通慷慨陈词,从“保境安民”讲到“为君分忧”,台下众将士原本还安静听着,渐渐便起了骚乱。卢荣看得清楚,前排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似有诧异、困惑、惊喜,神色复杂难以捉摸,有人甚至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住了。
卢荣嘴里未乱,思绪却在飞转,极力判断这场骚乱是因为自己,还是另有缘由。他扫视四下,发觉众人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而是不约而同望向点将台的侧后方,那边是屠骁等一干将领所在。
卢荣循着看去,玄甲林立,并无不妥,可就在他要收回视线时,有人动了,他只瞧见一个高大身影穿过人群朝后走去,消失在视野里。
那个背影,让他心头一颤,嘴里的话有一瞬间的停顿。
可失态只是一瞬,卢荣很快回过神来,简短收尾后走下台来。他低声询问同行官员,可有看到什么。来观礼的一众官员因为座次受限,都只瞧见了台下的骚乱,对引发骚乱的源头却不察,见卢荣问,只能胡乱猜测,定然是屠骁在那头做了什么,引得台下众将士起了纷乱。
卢荣见状,压下心头那丝猜测,心事重重地望向台上,屠骁嘿嘿笑着只说了俩字:“出发!”
而在大梁北境,与昔日莒国的边界线上,秦慕白由陆沉舟亲自护送,抵达了尚算安稳的一处落脚地。秦慕白慢条斯理喝着茶,听先前渗透过来的属下汇报“生意”。
“属下们已经接触过莒国的旧势力,他们极其谨慎,军方不露面,只几个商人在同我们联络,声称并无交易需求,粮草、军械、药材等等,都不缺。”讲话的商贾一身华袍,与战乱中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瞄着主子神色,试探道,“要不要,用些手段?”
秦慕白呵呵一笑,放下茶盏道:“用不着。等着吧,他们很快便缺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晓得这个心思莫测的少主做了什么,只陆沉舟在旁挑了下唇角。
秦慕白又道:“你们只需网罗几样东西,流离失所的人才,战毁的矿产、牧场、工坊,流散的战马、皮革、药材,还有一样最要紧,莒国叛军和北狄的消息。”他眉眼弯起,带出几分胸又丘壑般的黠笑,“爷我要投资个大的!”
待众人散去,秦慕白才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性情来。他把玩着手里的玉骨扇,噙着笑看陆沉舟:“三叔啊,那家伙与我在治水时的协议,因他不讲诚信无疾而终,我虽不算亏,可也未赚多少,白白挨了老爷子一顿臭骂。此番你说,我该朝他要点什么才好呢?”
陆沉舟微微一笑:“最好是张他按了手印的空白文书。”
秦慕白一本正经道:“嗯,那此事便有劳三叔吧。”随即话锋一转,“你说我此番为他出钱出力,他若胜了便罢,万一不中用,我可亏大了。”顿了顿又道,“即便最后胜了,恐也得与我讨价还价。兵匪兵匪,兵即是匪,哪有我讲道理?我是否该……先从哪里找补些?”
陆沉舟晓得这人鬼精,心里恐怕早有打算,却在这儿试他。陆沉舟笑意深了些:“北边亏的钱,到南边去赚。哦对了,把他媳妇的股份也收回来。”
一句“媳妇”,让秦慕白几不可察地怔了一瞬,随即又道:“是啊,我都忘了他成亲了,成亲了还干这等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
“大概,是想为孩子挣份家业?”陆沉舟回得慢条斯理。
秦慕白骂了句脏话。
而在遥远的闵水,陌生的信客登门,送来了一箱大礼。来人只将东西送到前院便走了,石头接的,废了好大力气才搬到王岱山跟前。
老祝亲自上前开了,细看竟是两匹海云绡、一盒奇楠香、一套精心打造的镶宝童锁,另有若干丹参补品,还有一沓银票和分红印签,装得满满当当。
王岱山望向一旁挺着肚子的南初,笑着道:“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有人疼。”
南初只看那些东西,便知是来自黑水城。她眼前闪过那个永远笑嘻嘻的少年,一时是他一脸黠趣地叫她“表妹”,一时又是他黑着脸找她喝酒,还有他捏着嗓子学她的那句“成了成了,快去叫我三叔”。
那个少年,送了一箱子贵物,确实连一句话、一个字也未留。
笑意爬上她的唇角,又缓缓淡去。她拾起那些银票,对王岱山道:“王公,这些钱是我凭本事挣的,是清白的。我想请祝叔留一些做家用,其余给天工苑的匠人。”
王岱山看了眼那厚厚一沓银票,是不小的一笔钱,对于困顿中的匠人改善生活是有益的。他看了眼老祝,对南初道:“家用你无需操心,安心养着便是。至于资助匠人,你的身份不合适,此事便以我的名义来办吧。我为官多年,积蓄田产、故旧门生不少,不会惹人生疑。”
南初郑重谢过。又取了奇楠香道:“这香我也用不上,还请王公不要辞,熏熏屋子也是好的,与王公一身清明正相宜。”
王岱山迟疑了一瞬,示意老祝接下。南初看了眼余下的东西,只取了几盒安胎的丹丸,便让石头抱去了库房。
几日后,王岱山的一名弟子,将一只包裹送到了沈青手上,说是老先生得知匠人们生计受损,特地折兑了一些私财送来。沈青代匠人们郑重谢过,回去打开包裹细看,却发现了蹊跷。
他是格物殿录事出身,对票据、文卷、细节,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他发现那包裹里面,最上面是一沓厚厚的银票,并非同一个票号,其中一方沈青熟悉得很,他跟随萧翀前往徽州治水期间,便经手了许多那里兑出来的银钱——它来自九皋商会。
而一代清流王岱山,不可能与这等“黑市”发生牵连。
沈青捏着那一沓银票的手指微微发颤,好一会儿才又将它们轻轻放在一旁。
在那些票据底下,还有厚厚的一沓文卷,没头没尾,没有题目没有落款,细看内容更是吃惊——那是他梳理完格物殿全部卷册后,仍然缺失的“大军工卷”,尽管只是冶金内容,不涉及杀器制作,可那些冶炼用途说得明白,俱是军用的。
他一页一页翻看那些文卷,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个与记忆中相似的笔迹,奈何那些字迹虽风骨铮铮,却是陌生的,他从未见过。他看着它们许久,忽然觉得鼻头泛酸,说不清是失落、不甘还是旁的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卢荣给他派的那位副手人未至,声先闻:“沈掌事,你向侯爷报得这笔费用,似有不妥啊。”
沈青闻言,利落地将包裹团好,塞到了书案下的文卷箱里,抬头时,老吏周世成已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份条陈,看样子卢荣已经批过了。
周世成把沈青那份条陈摊开到案上,指着卢荣的批复道:“虽说眼下是战时,一切生产都以军工为先,可公中决然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的。”
沈青望着卢荣批复的笔迹未开口,他早知便是这样的结果。
却听周世成话锋又一转,从怀中摸出另一份批复,一笑道:“不过侯爷以大局为重,这是几处衙署停止修葺的批复,省出来的钱先挪过来用吧,此外侯爷说,还会自掏腰包贴补一些,定不误国事。”
沈青淡淡“哦”了一声,仰头看着周世成那张温煦的脸,看了几眼才道:“侯爷体恤,如此,便这么办吧。”
周世成走后,沈青又拿出那个包裹,把里面的东西重新细细看了一遍,确定再无新的线索后,将那些银票揣进怀里,卷册藏入了书箱最深处,等寻合适的机会再行安排。
他揣着那些银票,亲自去兑了粮、布、药,又同陆羽安排在天工苑的管事接洽好,分批取用,一通奔波,回到天工司时已是华灯初上。
他思来想去,为稳妥起见,觉得那些冶金文卷,还该存在自己家里更安全。
眼下军备试制和生产,核心环节上俱是卢荣的人在监管,他作为代掌事,曾亲自核查过几次,发现损耗和残次率都很高,偏在账面上并无异常。是以,他并不放心直接将文卷中的内容投入应用,还想再暗暗核查清楚,是匠技问题,还是另有猫腻。
作者有话说:
写点是点,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