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黑水城的街市, 比南初想象的热闹。
她已经逛了几日,新奇玩意看得眼花缭乱。婢子云岫跟在身侧,一路走一路介绍:“这家的点心很好吃, 少主常买,小姐你要不要尝尝?”
“那便给他带一份。”南初一笑, “反正都是他的钱。”
云岫笑着叫老板去称。
云岫拎着那包点心, 陪着南初继续逛, 指着前方的“双锦记”道:“前面这家布庄的料子最好, 有本地最好的织工,时不时还有海外的新花样。”又一指它隔壁的铺子,“那家的胭脂最妙, 日头底下能看出不同颜色来。”
想了想又道:“小姐要是想看首饰, 往前走拐个弯, 徐记的更好些。不过还是没法跟送给小姐的那套比。小姐那套首饰,是少主早年收回来的, 海外名匠手笔……”
南初突然插口道:“有什么东西, 是黑水城特有,且世人都很喜欢的?”
“黑水城靠海,干货,珍珠,珊瑚, 都是这里特有的, 只是品相不一,可也不乏顶级臻品。譬如前几年,商会便出手过一件‘海蚀玉骨珊瑚树’,赚了好多钱。听说那尊珊瑚树会自己发光,闪闪的, 像尊仙器……”
云岫口若悬河,南初却在闻及“海蚀玉骨珊瑚树”时怔了一下,那不正是陆清安当年供给卢秀的寿礼么?她一时好似被带着锈迹的冷针刺中,生出隐隐的僵麻感。
又走一截儿,南初才继续道:“可有哪种特产,是能帮商会赚大钱的?”
云岫微微一愣:“小姐怎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南初波澜不兴,边走边道,“既是秦家的表小姐,总该对秦家的生意了解一二。其实这些事我亦可以问少主,只是他太忙了。”
云岫揣度着主子对眼前这位“表小姐”的态度,一笑道:“奴婢也不太懂,只知道像是稀有矿石,特别是宝石,还有香料、贵重木材等,都是从海外收来的,在黑水城集散,贵重得很,少主格外看重。”
南初没作声。行至“双锦记”前,她望着那崭新的鎏金牌匾,随口道:“新换的招牌……”
云岫一笑,带着些骄傲,低低道:“前不久少主入股了,它之前叫‘方锦记’,老板姓方。”
南初已抬足迈了进去。
伙计不认识南初,可认得云岫,慌不迭迎上来,笑道:“贵人今日要点什么?”
云岫道:“这是我家表小姐,听她的。”
小伙计立时又冲着南初一番讨好,南初一言不发地只是看,伙计跟了一会道:“小姐是要料子、绣品还是成衣?”
南初看完了那些摆出来的货品,才淡淡道:“最贵的。”
伙计一怔,随即笑道:“是是,外面这些差点意思,您稍等。”
不多时伙计抱了些样品出来,客气道:“您瞧瞧这些料子和绣品可能入眼?不过这些没现货,需要下订才行。”
南初一件件看过去,有几样的工艺确实眼熟,算是百家织工绣技里的上品,却算不得巧夺天工。再看下去,一方海云绡的绣怕吸引了她的注意。
海云绡出自西渚,薄如蝉翼,自带凉感,是贵人们求之不得的料子,一件夏裳万金难买。而这方帕子,是在块一尺见方的素料上,绣了一小枝寒梅,正反双面,栩栩如生,似乎还能嗅到香气。
而那等绣法,她一眼便认出,是修补沧澜锦特有的补花技法,沧澜锦的纹样是织成,提花复杂至极,整个西渚能补得天衣无缝的绣娘也没几人。
她捏着那方绣帕的手微微发颤,索性松开,稳着嗓音道:“这个,这个料子,是西渚的海云绡吧,谁绣的?能订?”
那伙计的笑里掺了丝歉意,托起那方绣帕,打量着道:“小姐真是好眼力,这确是西渚的海云绡。小姐若只是想要几条帕子倒好说,咱们庄子里还有块昔年存的素料,可若是做衣裳,那是决然不够的。毕竟世人都晓得,西渚没了,是否还有人能织这东西不好说。”
南初因他一句“西渚没了”,眼眶不受控地红了。
伙计眉头一紧,以为自己话说重了,又紧着找补:“虽、虽说没有大料,可咱们能找到它的替代,不对比很难看出来。另外您看这绣工,您若喜欢,是可以按您喜欢的任意花样订货的……”
“绣娘是谁?”南初红着眼问。
伙计怔了一下,往日里的客人问货的多,极少有打听绣娘的。
“绣娘是……吴娘子。”伙计迟疑地报出来。
“我想见见。”南初突然开口。
伙计看不懂南初这副神色,诧异地望向云岫。
云岫也不懂。
伙计只好道:“她不怎么见人……我帮小姐约约看。”
“那便辛苦你了。”南初想留下点什么,又思及这布庄有秦慕白的股,便也不客气道,“我住秦府对面的园子,等你消息。”
从布庄出来,被明亮的日头一晒,南初方觉适才的心悸缓和了一些。她又疑心是自己多想了,九皋商会奇人很多,或许真有能琢磨出沧澜锦绣工的巧匠也说不准。
她在门口立了一会儿,黑水城比栾城更热,她鼻头微微冒了汗。
云岫见她神思恍惚,劝道:“娘子逛了这大半日,想是累了,咱们是回去,还是找个茶馆歇歇?”
“既来了,再去徐记看看吧,看完我们便回去。”南初说罢径自朝前走去。
云岫只得快步跟上。
她和云罗两人,这几日轮流陪着这位“表小姐”逛,起初以为她是闲来无事,随处看看,可几圈逛下来,发现这位表小姐的兴趣还真杂,她不只看胭脂水粉,珠宝香料,绫罗绣品,她还看打铁的,编筐的,烧陶的,林林总总,几乎把整个黑水城大的街市都转了个遍。
两人跟着秦慕白时也无这般奔波过,一时竟有些看不懂了。若说她只是好奇,可瞧她言谈举止,是见过大世面的,懂得颇多。可她又只看不买,亦无其他吩咐,这份点心倒成了几日来的唯一“收获”。
云岫被派去给秦慕白送点心时,秦慕白听了这番话只是笑,捏着点心塞了一口道:“都随她。”
南初这几日也累得够呛,不过她对黑水城,或者说对九皋商会的了解也更深了一些。
九皋商会不是一个政权,它有商队,有护卫,有一批能打能杀、类似军队的“战力”,可它并不靠那些维系,而是靠纯粹或者极致的利益在运转。在这里生效的,是账本上的数字,契约上的手印,他让人们得到需要的东西,又不敢得罪这里。
自然,这里头还有“仁义”,两者看似冲突,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秦家有的,是资源、渠道、信用和财力撑起的话语权。
可她亦在街上见过衣衫褴褛的人,见过关门闭店开不下去的铺子。她听秦家的人称呼陆沉舟为大朝奉,而他实际上却是“清账人”,游走在黑白罅隙。
她晓得九皋商会远不止她看到的模样,在它的深处,一定有代价和裂隙,有危险。可她想要在这里“活下去”,想要有一天能继续她未完成的事,想要重新“触碰”栾城和他,她便不能一直这般被“搁置”,她得主动做些什么。
从热桶里出来,南初的疲乏去了大半,唯有双腿因走路过多仍觉酸胀。她靠在榻上,任云罗给她揉按。那手法轻柔规矩,不轻不重,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可南初闭上眼,落在腿上的那只手,却渐渐变了模样……
骨节分明,指腹粗粝,掌心滚烫,按下去时力道有些重,揉开了她肌理深处的酸乏,也揉出些别的什么。
那只手,隔着薄被一点一点按上来,她那时是怕的,也是贪的。怕他的手继续往上,又贪他掌心的温度。
“小姐,疼吗?”云罗的声音突然响起。
南初睁眼,对上云罗询问的目光。
“不疼。”她顿了一下,“只是想起些事。”
云罗没问,手上亦没停。
南初偏头望向窗外,夕阳快要落山了。
她忽然想,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呢?可回了澄心院?他也在想她吗?还是忙得顾不上想任何人?
那夜他说过的话,她一句句往回捡。他说是来送她走的,说走了便再不会回来。可他还是来了,还是抱了她,还是要了她。
腿根处似又泛起那晚的酸软,她不自觉动了下,轻声道:“不用按了,你去歇着吧,我想睡会儿。”
云罗乖巧地停下,伺候她躺好,退了出去。
南初躺在榻上,望了会儿帐顶,之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腿上的触感好似还在,那只手,那双手,按着,揉着,慢慢往上,再往上……
半夜时分,南初醒了。
这里的夜比澄心院里更安静,没有辰晷的嗡鸣,没有巡逻的动静,只有徐徐的风,摇动着院中花枝。
她身上微微发着汗,膝弯处是潮的。
那梦模糊又清晰,疯狂的,贪恋的,哭着的,缠绵的,一次又一次。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
明明晓得没有他。
她翻了个身,把腿蜷了起来,收紧。
那晚他便是如此,在她后面,一边动一边咬她耳朵,哑声道:“唤我。”
她咬着枕头,小声地叫了一声:“萧翀……”
没人应。
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浅浅的窗影。
她轻轻抚上小腹,温热的,柔软的,平坦的。
她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又或是害怕什么。
她把脸埋进了枕头。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身体比意识先醒过来,她觉出了微微的潮意。
云岫敲门送了水来伺候她洗漱,回道:“双锦记来人了,是小姐您要见的那个绣娘,正在花厅候着。”
作者有话说:
两人的重逢,会是萧翀那边的危机解除,或者严重到无解,所以还要再推推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