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97章
南初在客栈里歇了两日, 哪里也没去,一日里大部分时辰便是睡。有时躺着睡不着,也会隔窗看看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巷。那条街没有栾城的主街宽敞, 其热闹却比栾城的南市有过之而无不及。身着奇装异服之人随处可见,看得多了, 便不免想九皋商会是如何凝聚这些出身、背景各异的人, 让他们能相安无事地共生。
关了窗, 又想自己。她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了, 她有自己的故事,和外面那些人一样。
陆沉舟说,到了这里, 会有人给她新的身份, 那会是什么呢?
绣娘, 教书先生,或者……谁的“书办”, 这些她都能应付得来。
第三日的午后, 果然来人了。这回是客栈的女老板亲自来请她。
南初换了身素净简洁的衣裳去见来人,对方竟是秦慕白。
回到主场的秦少主姿态愈发张扬,一身华袍镶金佩玉,手里转着一串顶级的红珊瑚珠子,笑吟吟看着她进门。他身后站着两个眉眼精致的婢子, 衣着华贵堪比富贵人家的小姐, 另有两个小厮,两个护卫在门外侍候。
南初觉他这副模样,比昔日栾城的纨绔子弟还要娇奢。
她面色沉稳,微微颔首:“少主。”
秦慕白站起身来,走近, 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笑道:“这样子可不行,太掉价了。”说着回首招呼人。
两个侍女捧了东西过来,南初看去,一人手里是套极其华贵的衣裙,材质、做工堪比她及笄时那身礼服,而另一人手里,是整套的红宝头面,价值连城。
南初皱了眉。
她看向对面一脸黠笑的少年,问道:“这是少主给我的新身份?”
秦慕白憋着笑:“从现在起,你是我的……表妹。”
南初心头先是一紧,紧跟着又是一松,继而眉头拧得更紧。
秦慕白视而未见:“秦婉,闵州人氏,秦家远房表亲,年十七,父母双亡,投亲至此。”他笑意更深,“用这个身份,你在黑水城,可以横着走了。怎样,喜欢么?”
见她不动声色,他又一笑:“萧翀把你交给我,我就得当自己人负责,就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管你,‘表妹’就很好,在黑水城,秦家的背景,可比萧翀在栾城的势力好使。”
他微微俯首,一脸得意:“你顶着这个名头,至少省我十个护卫,我可真是个天才!哦,秦婉,好听么?我取的。”
南初轻叹口气,垂下了眼。
秦慕白见她一脸无语,低笑出声:“表妹……唤我一声听听?”
南初偏开头。
她想了半天,自己在这里能干什么,结果竟是这个“纨绔子”的……表妹。
秦慕白笑着摇头:“你这脾气跟他一样,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南初又扭回来,盯着他看了几眼,才道:“我只怕秦家的表小姐没那么好当。”
秦慕白笑着跟她对视几息,扭头招呼婢女:“给……表小姐,更衣。”
南初被领去更衣,再出来时,等在外面的秦慕白眼睛亮了一下。
继而又勾着唇角道:“倒也不必日日如此盛装,素净些便好。”
南初不理会这人的两面之词,抬眼见院中已停了只小轿,晓得是给她预备的,也不问去哪里,只随遇而安地登轿,任由秦慕白将她带去哪里。
轿子停在一处两进院前,南初下来后,便见院子青瓦白墙,缀满花枝,倒是雅趣盎然。环顾周围,见隔着一条冷清街巷,是另一处恢宏府邸。
秦慕白道:“对面便是秦府。府里人多事多规矩多,反而不如这处自在。你在这里自己说了算,有事可随时入府找我。”
南初颔首:“多谢少主关照。”
“你叫我什么?”秦慕白声音里全是笑。
南初嘴唇动了动,终是挤出一句:“……人前,我自会叫的。”
秦慕白笑出声:“真倔。”
笑完了,又道:“这俩丫头是我身边的,伶俐得很,给你用了。府里一干人等你随意使唤,有不如意的,打、罚、发卖,自己处置便是。”
说完对两个婢子道:“我不进去了,你俩好生伺候着,错了一点,我可不容。”
两人应了声,扶着南初进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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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荣抵达栾城那日,东城门外早已搭起彩棚。
卫挚站在最前面,一身天使礼服,笑意温煦。萧翀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玄袍玉带,面无波澜。
再之后,是栾城大小官员、旧贵以及公济社要员和本地有名望的士绅商贾,呜呜泱泱涌了一片。
仪仗渐渐行近,华盖马车停下,卢荣掀帘而出。出乎意料,他并未走向迎候众人,而是回身,朝后面那辆马车伸出手。
车帘掀起,一位中年妇人探身而出,面容温婉,衣着端庄,是他的夫人。紧接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跟着下车,眉眼生得极好,半垂着眼,未敢迎视众人。
卢荣一手扶着夫人,一手牵着女儿,这才转身,朝迎候众人笑道:“拙荆与小女同来,礼数不周,还望天使、督军见谅。”
卫挚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侯爷携眷而来,可见是要于此深耕,好啊!”
两人寒暄间,萧翀的目光从卢荣脸上移到那个少女身上,只一瞬,便收回。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卢荣目光转向萧翀,笑意未变:“萧督军,久仰。”
萧翀拱手,只淡淡道:“侯爷。”
卫挚敏锐地捕捉到两人间微妙的气氛,这位率先投降的西渚旧贵,和他的灭国者之间,注定不会有实质的温情。
同一时刻,静观堂里,孙守成端坐泡茶,清气袅袅。
蓝鹤在旁禀道:“随卢荣同来的是主客司的主事周予安,是个中间派,京中消息称,他与卢荣的儿子卢十安走得较近。”
孙守成轻拨着浮汤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动作。
蓝鹤见主子没有吩咐,又道:“卢十安留在了京中,卢荣带了妻女回来。消息说他的夫人,与陆清安的夫人曾是手帕交。”
孙守成放下茶盏,缓缓道:“如此看来,陆清安死得便更不冤枉。至于卢荣那个女儿……儿女亲家,是最快、最深的利益绑定方式。”
蓝鹤道:“守公的意思,是说卢荣有意在栾城嫁女?”
“他的根基在宿州而非栾城,他要笼络人,女儿也并非不能用。”
蓝鹤心头快速盘点栾城贵旧圈子里的适龄公子,思量着道:“陆清安虽没了,他夫人和儿子陆鸣还在,不过陆鸣一条胳膊已经废了,且没了陆清安,这门亲事于卢荣也并不划算。督军府下辖有分量的官员,倒有两三家可以考量,但他们对督帅是不敢违逆的……公济社,掌着客观的民间财富,是不是也在卢荣的考量之下?”
孙守成呵呵笑了两声,缓缓道:“或许,督军府……也是他的目标呢?”
蓝鹤心头惊一下,脱口而出道:“督帅吗?”
他觉卢荣怕不是疯了,会想给萧翀当岳丈。
孙守成眼锋幽沉:“且瞧着吧,不管是谁,他这个女儿,不是白来的。”
暮色四合时,天工司的灯火次第亮起。
风华殿的宴席厅里,又是一番热闹。
卫挚坐了主位,萧翀在他左侧,右侧空着几个位子,那是给卢荣及其家眷留的。往下是陈翎以及天使团几位官员、栾城官吏和旧贵。公济社来的是明书等几位主事,另有几位数得上号的商贾在末席。
卢荣携夫人、女儿进殿时,满座皆起。
卫挚迎上去,笑意温煦道:“侯爷一路辛苦,快请入座。”
众人坐定,萧翀不经意抬眸,正对上斜对面那双柔柔杏目。两厢眼神甫一交汇,卢鸢便垂了眼。
那便是她听了无数遍的大梁杀神,灭了她的宿敌莒国,最后连她的西渚,也一并覆灭在他手中。
男人此刻目光沉静,面无波澜,于满堂笑语喧阗中略显格格不入。可这副冷峻眉眼,却叫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酒过三巡,卢荣起身,执杯环顾四座,笑道:“本侯此番归来,既是奉旨,亦是落叶归根。往后在栾城的日子,还请诸位多多照拂。”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身侧的卢鸢:“眼下唯此一女随我颠沛,往后还望在座诸位多多照拂。”
说罢,举杯饮尽。
卢鸢微微抬眸,望见对面的男人垂首提杯,微饮一口,喉结滚动,侧颜清冷。
这场宴席,热热闹闹开了近一个时辰,仍未有散的意思,酒量浅的话说已有些不利索。卢荣的妇人携女儿提前退去,将出门时,卢鸢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父亲与卫侯言笑正酣,而那个男人,目光虚虚望着她那方空位,不知在想什么。
萧翀眼前闪过栾城复兴前那场夜宴,那个少女,亦是这般年纪,在殿上慷慨陈词,条分缕析地讲她的以工代赈之策,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从风华殿上下来时,他有些微醺的醉意,可晓得自己喝得并不多。
一迈进澄心院,见到满院黑黢黢的屋子时,他步子缓了。停在东厢阶下,想起他真正喝得微醺的那次,是因为卫挚用他母亲的遗物逼他。
他当时挂着三分醉,将她抵在了门上,疯狂亲她。
她当时应该是怕的,可她终是忍着没有不管他。她颤抖着安抚他,柔软的小手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背。
他当时冲动,对她说“来了便不能走了”,可到了她不想走时,是他亲手将她推远了。
他又想起码头那一晚——他近来一直回避去想它。
可一旦那些闪念回旋,身体的记忆是比理智更疯狂的侵袭,像深海的巨浪,只一下便能将他淹没。
他缓缓坐在了东厢的阶上,张了张嘴,无声地喊了一句:“南初。”
作者有话说:
想象一下萧翀听到“表妹”……
努力显得我还是开朗的,因为被上章热热闹闹的评论感动,谢谢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