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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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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第61章
      这场危险杀局, 卫挚唯一低估的,便是萧翀年纪轻轻,迅速打磨锋利的心智和胆色。此子是否真有“反意”且不论, 可他竟为了眼前人和物,在监军和金符之下, 破釜沉舟与之死磕, 这分决绝是卫挚所没有的。
      卫挚是来“剪除威胁”的, 而非“同归于尽”。眼前这个后辈却比他更决绝, 他本就是从乱世中靠刀枪杀出来的悍将,他敢于将自身与栾城乱局绑在一起,以绝对的强势和危险, 对抗卫挚精细的算计和阴谋, 卫挚却不能担下边境生乱的后果。
      可就此罢手, 他这位老辣政客又实在不甘。即便他仍可于朝堂之上再做反击,可这一番如何向太子交代?朝中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政敌, 又会如何攻讦他“劳军无功、反激边衅”?
      就在他面色铁青谋算破局, 萧翀毫不低头剑拔弩张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孙守成,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
      这一声轻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他。
      孙守成由蓝鹤扶着,缓缓站起身来, 朝前走了几步, 先是看了眼面色阴沉的卫挚,又扭向剑拔弩张的萧翀,最后目光落在他怀里面如死灰的南初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眼中,这个引发风暴的女子, 此刻虽脆弱得像枝头将落的梨花,却偏偏有搅动风云的能耐。
      “吵够了吗?”孙守成沉沉开口,声音苍缓沙哑,却带着种力压千钧的定力。
      “陛下让我来,是看着西渚,别出乱子。”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眼下这情形……营啸闹过了,庄子烧过了,天使的金符也请过了,督军的枪也亮过了。”
      他目光沉冷地从几人面上扫过,“再闹下去,是不是要重打一次栾城,才能收场?”
      这话重若千钧,无人接口。
      孙守成走到萧翀与卫挚之间,抬眸看向萧翀身后刀枪林立的悍卒,睨了眼萧翀道:“督军大人,把你的枪收起来。”
      萧翀与他对视几息,终是缓缓抬手,给了身后兵卒一个收敛杀气的指令。
      孙守成又转向卫挚,目光在他握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瞬,温声道:“侯爷,也先莫要施雷霆之威。”
      他又看向南初,目光冷肃,开口却不见多少情绪,只似公事公办道:“你,还有栖霞庄一干人证、物证,都由我接管,由我的人看着,督军府和天使愿意加派人手,也可以。侯爷和督帅若有咨问,须得有我在场。”
      “至于魏将军,担着剿敌之责,且该干什么干什么,有审查传唤再到场便是。”他目光犀利直视魏荣,“可有一点,你须谨守本分,切勿再生事端!”
      缓了缓,孙守成又道:“自然,奏本得写。三日内,督帅,把你口中那些‘阴谋’‘证据’,还有侯爷这边的查访结果,并成一份陈情,用我密折的路子直送御前。在陛下圣裁下达之前,督帅你该重建就重建,该治军还治军,侯爷身为天使,也该劳军就劳军,该抚还抚民,大局稳,陛下才能安心。至于别的……等圣裁吧。“
      讲完以上,孙守成沉稳道:“你们以为如何?”
      这番“各打五十”的言辞出口,卫挚与萧翀一时具无言语,双方都在飞速盘算此番安排之下的利弊。
      卫挚深知,相比他这个天使,孙守成才是皇权的终极站位,他要的是大局稳,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收场。他无意识地搓了下手指,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了,深吸口气,语态恢复几分惯有的从容:“守公安排公允,本侯没有意见。”
      萧翀眼底幽沉却更深,他垂眸看向怀里的人,她身体在发抖,扒着他的一双小手冰凉发颤,整个人已到了强弩之末。
      这样的南初,他如何放心交出去?
      可公开抗命,当面挑战监军权威,却是下下策,况且孙守成是他在眼下栾城乱局中,最后一道防线,他不可自掘城池。
      “守公。”萧翀沉沉开口,声音里少了锋芒,却带了隐忍又诚挚的解释和恳求,“翀亦觉守公安排合理,只是,翀肩负陛下圣命,为我大梁筹谋天工重器,栖霞庄那些匠户只是部分,典图也并不完整,尚需持续查访和汇聚。过程中,难免还需对箱中图册有所勘验和调阅,还望守公能允准。”
      孙守成似不以为意道:“若有必要,三方在场,开箱便是。”
      萧翀又望向怀中人:“程书办于此间颇有助益,且栾城公建亦多有需要她出面周旋处理之处,将之囚于高墙之下,恐于大局有损。且她眼下忧惧惶惑,心神俱摧,站立且不稳,还请守公容我带她就医,待其康复无碍,再做计较。”
      此言一出,却见孙守成面色沉肃下来。
      萧翀又道:“翀一心为公,对陛下、对大梁绝无二心,纵有不周全之处,亦是迫于无奈之举,还望守公明鉴。”稍一停顿,他似下了决心般,“翀愿将虎符印信托于守公,求守公允准!”
      孙守成陷入沉默。
      从萧翀暴力闯入,首先便是将此女纳入怀中,他便知,此番怕是无人能轻易再从他怀里把人抢出来。他又想起萧翀将昭阳的龙佩交给她,心头又沉又涩,这个南氏遗珠,终究要成前朝遗祸。
      可眼见萧翀死不放人,他亦不能再硬逼,导致更糟糕的局面。他垂着头缓慢踱了几步,站定,深深看向萧翀,又瞥了一眼双目红肿,眼带祈求的南初,终是轻叹一声道:“罢了。你既敢拿身家前程和边城安稳作保,我便允你这次。”
      “多谢守公!”萧翀声音明显一松。他并未迟疑,当即将南初交给身旁常赢暂扶,自己从怀中取出玄色锦囊装着的半枚虎符,双手托举,呈给孙守成,恭敬道:“此乃陛下亲授,节制西渚诸军之虎符,翀万死不敢私相授受。今暂托于守公处保管,非为抵押,而是明志,翀之忠心,天地可鉴。待此间风波平息,翀再向守公请回此符。”
      孙守成目光落在那锦囊上,并未立刻去接。
      他晓得,这是萧翀以军权向他质押“忠诚”,以换取南氏女,也是做给卫挚看的“各退一步”。
      但这半枚虎符是烫手山芋,亦是沉甸甸的责任。萧翀将虎符“押”在他这里,也将边境□□的千钧重担,分了一半压在他这老宦官肩上。他收下,便意味着在陛下圣裁前,他必须确保萧翀不反,也必须确保……栾城不乱。
      可他眼下并无更好的调和之道。
      他沉默片刻,对蓝鹤道:“好生保管。”
      蓝鹤恭敬接过,并未打开查验,捧在掌心,退至孙守成身后。
      一旁卫挚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蓝鹤手中锦囊,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锐芒转瞬即逝。为女色昏头,视军权如儿戏,这般致命软肋,总有反噬的一天。
      孙守成看着萧翀接过南初,将人重新揽入怀中,才缓缓开口:“人,你可以带回去,但从此,她每日行程、接触何人、所做何事,需有详录,送至静观堂。”
      “是。”萧翀应下。
      “还有,”孙守成又道,“如你方才所言,你既忠心陛下,为国求书,此女又熟悉天工匠技,我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萧翀心头一凛,亦觉南初抓着他衣襟的手也颤了一下。
      “三个月,”孙守成稳稳道,“待栾城春事毕,我要看到《开物志》中关乎水利农桑的核心卷册,着录清晰,呈送御前。萧翀,这是你欠朝廷的交代,亦是……她眼下求存的代价。”
      萧翀望着孙守成毫无商量的眼锋,顿了顿,应道:“是,翀定尽全力。”
      孙守成又转向卫挚,开口客气却坚定:“自然,侯爷后续若要探查边情军务、旧民遗匠诸事,也请知会静观堂,不为别的,只为互通声气,避免再生今日这般兵马对峙的误会,以致上达天听时,令陛下忧心。”
      卫挚听完,只极平静地点了下头,似听了桩无关要紧的小事。
      萧翀看了眼白崇禧几人,朝常赢清晰地吩咐道:“你留下,遵守公安排善后,妥善护送各位大人回天工司。”
      常赢目光沉沉地应了声,之后萧翀将南初打横抱起,再未看旁人一眼,径自出了南府祠堂。
      南初的脸贴着萧翀胸前护心镜,冰凉,坚硬。甲胄上皮革的边缘和纹路硌着她的肌骨,他每一次迈步颠簸,那些冷硬甲片都在摩擦她柔软的肌肤,传来轻微却清晰的痛感。她闻到的亦非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而是铁锈、尘土和淡淡血腥气。这怀抱安全,却也令她窒息。她渴望一点温度,一点属于活人的热意,可隔着这层冰冷的铠甲,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难耐又痛苦地闭上了眼。
      “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回去了。”萧翀垂眸安慰,足下极力稳着步伐,力图减缓他这一身冷硬给她的不适。
      马车上,萧翀让她靠进怀里,见她并不睁眼,任他揽着腰身,握着双手,似这副身躯已与她无干,只潮湿的睫羽偶尔眨一下,透出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南初已无多余心力,只一个意识,她今日被人扒去了一切外壳,内里肌骨都被碾碎如泥。
      她亦连累了多位故旧,还成了身边这个男人的危机和软肋……
      莫大绝望和自弃裹挟着她,让她很想将自己缩小,藏到一个无人可寻见的地方去。指尖却下意识勾住了他铠甲腰侧的铜扣,指腹抵着冰凉纹路,松了又紧,像攥着一根溺水时的浮木。
      一滴眼泪从她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她觉身后男人抱她的力道又紧了一些。
      萧翀感到掌下的身躯的凉意,从里到外透着死寂。他臂弯收得再紧,也拢不住她今日在自己祠堂被公开处刑。
      他知道,他给她的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故国安宁,他给了她铁蹄践踏;她想要家族传承,他让那传承沦为了生存筹码;她想要尊严,他却一次次将她拖入不堪的泥沼,如今更是在她祖祠前,被彻底的扒皮晒骨。
      此刻,他这身染血的铠甲、他豁出前程换来的生机,于她也算不得救赎。
      可他别无他法。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唯一擅长的,便是用更利的刀和更重的锁,来守护自己的领地。可这庇护本身,或许正是另一种囚禁。
      “恨我吧。” 他凑近她耳语,开口哑涩,“但你要活下去,我会护着你活下去。”
      认真到虔诚的低语,混着他灼烫的气息落下来,南初睫毛眨了几下,却并未有更多反应。
      作者有话说:
      可以给预收求个收藏吗?我好像一直开局艰难,上本三无开文,磕磕绊绊地走榜,中后期靠着大伙捧场和自来水才艰难起来。这本也是预收不够开文,蹭不到好榜挣扎在后排……好想要下本不那么冷啊,拜托大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