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陆清安想做东, 萧翀却没给他这个脸面。宴席设在了天工司的风华殿,督军行辕,谁是主, 谁是客,不言而喻。
南初明白, 以萧翀的性子, 自不会屈尊降贵降臣府邸, 他只会高坐明堂, 让那些曾经俯瞰西渚的贵人,低头来见。
她伫立于风华殿对面的流云阁,看着昔日故旧们锦衣华服, 却面覆死灰, 在森然甲士的注视下鱼贯而入, 如赴一场刀俎宴。
身后梁柱的暗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两道高大身影。
萧翀带着常赢, 从风华殿过来。
就在刚刚, 风华殿无人可见的窗格后面,萧翀如一尊静佛,凝视大殿中的一切。他见那些西渚豪绅贵胄,或警惕或麻木,或不甘或不忿, 寒暄, 试探,唠叨,抱怨,还有些端坐席上闭目养神,那姿态绝非恭顺臣服, 是不屑,或是绝望的平静。
他瞬间明了,仅凭他的威慑和利诱远远不够,他还需要一把重锤,来击碎他们这层硬壳,直抵内心。
那个兼具南氏仁义和声望、身负天工智慧、“死而复生”的少女,她的“投诚”,是对新秩序最有利的宣扬。
常赢见主帅注视南初良久,终是忍不住提醒:“太子要人,此时要她现身,是否过于惹眼?”
萧翀唇角漫上一丝不屑:“藏起来,她才是谁都可以争抢的私产。摆上台面,她才是我身边名正言顺的程书办。”
顿了顿又道,“太子若要,放手来抢便是。”
说罢朝那道清瘦身影走去。
南初思绪沉沉间,身后传来男人沉稳的嗓音:“看到了多少熟人?”
熟悉的压迫感欺近,她不动声色往旁挪了半步,并未看他,只淡淡道:“托督帅的福,叙旧是够了。”
萧翀看了她几眼,才正色道:“既选了程安歌这条路,总不能永远藏在阴影里。”
一丝讥诮弧度漫上她的唇,她终于仰头看他:“你也不必拿话激我,想要我如何做,不妨直说。”
他无声一笑,指向风华殿那扇人影重重的雕花门:“走进去,坐在我身边。让他们看,让他们猜,让他们在你‘程安歌’的皮囊下,找到‘南初’的影子,却又抓不住半分凭据。”
灯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影,他的语气低沉而蛊惑:“然后,用你脑子里的……智慧,告诉他们,他们和栾城,如何才有更好的将来。”
南初静静听着,心绪却剧烈翻涌。
她不禁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浸满了无力和讽刺。
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殿宇,她仿佛看到父辈们的心血和荣光在燃烧。
萧翀很有耐心地看着她,并不催促,静等答复。
良久,她终于低低道:“好。”
灯火映着她如瓷的肌肤,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低垂的眼风。萧翀又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朝风华殿走去。他没有招呼她,他笃定她会跟上。
流云阁到风华殿,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南初却仿佛走完了有生以来所有的锦绣与荒芜。
萧翀的出现,让殿中的喧嚣骤然安静下来,可当人们的视线落向他身后的娇小身影时,瞬间又起了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带着惊疑,探究,还有隐隐的愤怒,齐刷刷射向南初。她足下沉重,脸上却奇异地平静。
萧翀在主位落座,并未看她,可他右手边那个显眼的空位,无声地说明了一切。
南初无视那些要将她刺穿的目光,径直走向那个位置,安然落座。
坐在萧翀下首的陆清安,手中的酒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诡异的气氛只维持了很短的功夫,便被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打破。那是位面白无须的粮商,他打量南初许久,终究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道:“督帅大人,这位是?”
南初循声望去,记起围城之初,她以南府资财囤粮时,确曾与眼前这位粮商打过交道。
赵扒皮,便是他囤积居奇,将陈米掺沙卖出了天价。如今倒假模假式来质问她这“苟活之人”了。
她侧目望向萧翀,只见他懒懒抬了下眼皮,随口道:“这位是程书办,天工司一位能干的匠吏,随我处理栾城重建之事。”
“程……书办?”
那粮商拖长了语调,脸上笑意虚伪:“恕赵某眼拙,程书办这通身的气派,可不似寻常小吏。瞧着……竟与已故的南府明珠,有九成相似呐。”
这话如同晴天炸雷,激起一片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南初脸上,等着看她如何反应,是惊惧,还是失态。
就连萧翀也朝她微微侧目。
南初端坐那里,神色如故,望向赵姓粮商的目光清亮而平静:“这位先生谬赞了。南氏风骨山高水长,在下心向往之,却不敢自比。唯愿在督帅麾下尽责,为百姓寻一条生路,此为督帅之命,亦是卑职之本分。”
萧翀唇角扬起,很好,这场鸿门宴,她已漂亮地接住了第一招。
赵姓粮商被她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噎住,面色不豫,待要再行发难,却听萧翀案上一声轻响,他放下酒杯,抬眼扫视众人。面上笑意虽未褪尽,眼里却已带了锋芒。
所有窃语与躁动很快平息下来。
赵粮商喉头一滚,未出口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只得悻悻落座。
“诸位。”萧翀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灌入每个人耳中,“本帅今日借天工司宝地,设此薄宴,不为庆功,亦非清算。”他略一停顿,打量着场内各异的神色,沉声道,“只想与诸位,共商栾城之将来。战事已毕,死者已矣,然生者,仍需吃饭、穿衣、活下去,在座诸位,也必然想继续富贵。”
这意味深长之语,于平和中带着威压,压向在座的富绅权贵。
萧翀继续道:“诸位具是这栾城、乃至西渚的顶梁支柱,栾城根基能否接续,生机能否复苏,在座诸位,皆是关键。毕竟,栾城安,则各位的生意、田产、身家性命皆安,栾城乱,则玉石俱焚。”
众人眼神交错,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惧与算计。
他们早知“宴无好宴”,可在城破之初,许多人已先被魏荣刮过一层油,眼下不免忧惧,这位新主莫非是要再刮一次?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萧翀笑意渐深,继续道:“既是共谋将来,本帅自当先行,愿捐出陛下所赐之金帛,折粮约五万石,充作重建首资,专款专用,以此为信!”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皆是一震。在见识过征服者的抢掠手段后,谁都未料眼前这个杀神,还能自掏私帑,便是南初也颇感意外。
五万石粮,抵得上城中富贾的小半副身家,够嗷嗷待哺的灾民扛上月余,实在不是笔小数目。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上座之人对自己都这般狠,那对他们……有些人额角渗出了细汗。
萧翀的目光扫过众人,停在了魏荣脸上。
“魏将军。”萧翀噙着笑,盯着恭然起身的魏荣,开口举重若轻,“魏将军劳苦功高,深得陛下信重,想必会体恤圣心,为君分忧,也为栾城百姓做个表率吧?”
魏荣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早知萧翀携大胜之威必有后手,未料这活阎王竟先自损以立信,旋即就要拿他开刀。
从上本参萧翀勾结敌酋、截留贡赋、拥兵自重那刻起,魏荣便知,两个人的梁子解不开了。而今萧翀捐私的举动,不仅光明正大撇清了那些罪名,赚了民心,且还要反杀他一局。他在心头暗骂,狗日的萧云彻,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魏荣搜刮的那些资财,一半已随着美人运回京中孝敬贵人,另一半虽冲了他自己的私库,可眼下要他如萧翀这般大手笔,实在捉襟见肘。可若不允,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他那些“债主”的面,怕也过不去这一关。
魏荣暗自咬牙,默了几息才抱拳道:“督帅心系万民,实为我等之表率,末将位卑无法与督帅相比,容我凑凑,约莫一两万石是有的。”
萧翀自知这个数目,几乎算是将他私吞的资财掏干净了,再若逼迫,少不得他还得去搜刮旁人,索性爽朗一笑:“好,魏将军亦是大义,记下。”
一旁录事奋笔疾书时,萧翀又道:“我已上书陛下,方才所捐这些资财,连同福隆寺地宫所取,尽数充作栾城重建之资,用于修复水利、采购粮种、以工代赈。这是朝廷的诚意,亦是我军中将士的一片仁心。为示公正,可于天工司下设公议堂,由在座诸位推举三位代表,对这笔资财的使用予以监督,令专款专用。”
萧翀边说边留意众人神色,在己方先拿出了大量资财之下,殿内沉郁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
他向前倾身,灯火在眼中映出两点寒星: “这些资财,虽能解栾城燃眉之急,却养不活栾城一世。能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的,不是在下的刀兵,而是在座诸位——你们仓库里的粮种,账房里的银钱,手下的工匠,乃至经营多年的商路。”
他摊开手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本帅在此,愿为诸公扫平一切障碍,无论是流寇残兵,还是……不识时务的蠢人。诸位,可愿与本帅一起,给这栾城,也给你们自家的基业,搏一个更好的将来?”
众人便知,这是要“纳贡”。可思及上位者“打样”的数目,又着实肉疼。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未敢出头。
令人窒息的沉肃中,席末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半旧儒袍的老者,扶着桌案,缓缓起身。
众人的目光一时全都聚焦到他身上,南初也微微挺直了脊背。
“老朽王岱山,”他声音苍老,带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清晰地传遍大殿,“蒙西渚先帝恩典,曾忝为太子太师。”
仅仅一个身份,便让场中气氛为之一变。萧翀明白,这是旧王朝的“文脉”与“德行”,其分量,远超在座任何富商巨贾。
王岱山先是看了南初几眼,这才转向萧翀,不见卑微,亦无倨傲,仿佛只是在审视栾城的一个变数。
“萧帅,”他缓缓开口,吐字千钧,“您方才所言,愿扫平障碍,与民更始,予栾城一个将来。老朽代这满城百姓,先行谢过。”
他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并非臣服。
“然立信易,立序难。”王岱山话锋一转,目光如古井深潭,“五万石粮,可解一时之饥;地宫之财,可应一时之需。然水之利非一日可通,商贸亦非强权可复,民心之向,亦非钱粮可买。”
他略作停顿,似要让每个字都沉入人们心底。
“老朽愿闻其详,督帅欲以何策,使流水重新浸润田垄?欲以何法,让市井重现往日生机?又欲以何道,安顿这万千惊魂未定的人心,让他们相信,督帅治下之栾城,可堪期待?”
他一连三问,问的不是钱,而是法度、理念和具体的施政之策。这完全超脱了个人利益的计较,令场上一时静极。
王岱山与萧翀坦然相对,一字字道:“请萧帅明示,令我等窥见此中生机,则老朽愿尽绵薄,助督帅安顿此城,存续斯文。”
他言辞绵里藏针,讲出了在座豪绅权贵们未敢明言之惑。言外之意,你梁军仗势明抢可不行,要拿出诚意。
西渚太子太师,在那样自私冷漠的帝王治下,还能教出卢允中那般身先士卒、以身殉国的储君,王岱山的分量自不必多讲。他的一番诘问,重若千钧,殿内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凝聚在萧翀身上。
萧翀并未立刻回答,他似见惯了这等场面,从容不迫地起身,灯火映着他低眉浅笑的脸,竟叫人品到一丝修罗辩经的“危险”。
萧翀目不斜视,噙着丝笑,将锐利的眼锋钉在王岱山脸上,缓缓走近。
一老一少,一文一武,一如万钧山岳,沉浑磅礴,一如冷锋出鞘,寒芒蓄势,无声的威压在两人之间流转。
南初攥紧了拳头,几乎下意识想要冲过去,她担心眼前这位风骨铮铮的老人,下一刻便会被萧翀杀人诛心的强势伤到。
却见萧翀笑容渐深,开口举重若轻:“王公的三问,问的是根本。流水何时浸润田垄、市井生机何在、民心何依,本帅此刻便答复你们。”
萧翀终于将目光转向南初,语气沉静无波:“程书办,既是你力主之事,不如你来告诉王太师,我们准备如何让栾城活过来,让诸位的家族产业更上一层楼。”
南初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心下一凛,可旋即明白,这正是他想要她这把刀,劈开旧桎梏,建立新秩序的时机。
在对上王岱山苍老却又复杂的眼神时,南初竟有一瞬间想要退缩。可这等内心深处的激烈冲突,她已经历多次,既迈出了这一步,便绝无退缩的道理。
寂静中,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向南初。
这样一件要紧事,竟是由一名小小的天工司匠吏出面回应,实在叫人多思。可她若是躬耕民生多年的南氏遗脉,那位……差一点便登上凤位、沐霖天下的太子妃,那便说得通了。
众人望向南初的目光里,无不复杂异常,有猜疑,有愤恨,更多则是审慎和权衡。
南初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起身。
与她同时有动作的,是在无人留意的角落,一位面白无须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
老监军孙守成一身青灰常服,自进殿后便闭目养神,似乎现场的猜疑、谋算、交锋,全都与他无干。直到萧翀提到“程书办”,他才悄然睁开了眼,将目光投向那个缓缓起身的少女——这个被萧翀“藏”在身后的女子,终于走到了台前。
孙守成看着南初,那是张令人见之难忘的脸,漂亮得仿若不食人间烟火,可她所走的,却是最泥泞难行的人世路。那双桃目若在盛世,当是双令人醉心的深情眼,可在当下,这双眼睛里沉满了沧桑,却又透着希望和锋芒。某一个瞬间,孙守成眼神恍惚,那张稚嫩却坚毅的脸,让他无端想起多年前一位旧人。她亦是如此年轻,如此风华绝代,又如此周旋于阴诡朝局。
南初步履沉稳地走向殿中,姿态沉静,目光清亮,朝众人颔首施礼:“在下程安歌,蒙督帅信任,协理重建事宜。”
清晰的声音,如山间溪流冲了开殿内凝滞的气氛。她娓娓道来:“王公与督帅方才所言,正是关键。刀兵保得了一时平安,而财富、技艺与民心,才是长久之基。”
“此次水患,毁的不只是堤坝,更是今春播种的时机,是未来一年的收成,是无数农户的口粮,也是……在座诸位名下田庄、工坊的命脉。”
她没有危言耸听,这是个冰冷的事实,一些拥有大量田产的乡绅,脸色已经变得凝重。
“故而,在下与诸同僚,在督帅治下拟定栾城复兴之策,其核心便是八个字:以工代赈,公私两利。”
她瞄着众人神色,将由她提议,并经由萧翀幕僚和栾城一些善绅审勘的策略娓娓道来,如同展开了一幅巨大复兴蓝图,将所有人的私利,与栾城的公建,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出钱,不再是无偿的奉献,而是为了抢占未来先机的投资。
一位一直沉默的老矿主终于忍不住开口:“程书办此言……听着诱人,可否细讲匠造坊的合作,具体如何?”
南初看向他,目光坦诚:“细则在此。”她拿起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战后重建,需铁器、建材、工具。天工司出技术、出标准,民间出工坊、出人力,利润按契分。具体章程,宴后,有意者可来详谈。”
她没有空谈理想,她给出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和清晰可行的路径。
殿内的气氛,已从先前压抑的死寂,变得有些骚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响起,商人们开始在心中飞速盘算,乡绅们交头接耳,评估着自家得失。
南初立于殿中,青色的匠袍被煌煌灯火映得有些朴旧,可她周身散发的冷静、才具和贵气,却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非是来乞讨的,亦不想逼迫他们,而是真心想要同他们一起,在栾城的废墟之上,重建一个更有利可图的秩序。
萧翀高踞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果然不负所望,稳稳接住了他造的“势”,并给了他一份丰厚的回馈。
南初一鼓作气慷慨陈词,此时终于松了口气,她下意识看向王岱山,老人正苍目灼灼,一瞬不瞬望着她,眼中似有潮意。老太师这副神情,她曾在给太子送行时见过,此时竟不忍对视。
她垂着头默了几息,却清晰地感知到那沉甸甸的目光未曾移开。一股想要走过去,寻求某种理解的冲动怂恿着她,让她情不自禁朝王岱山挪出半步,却听“叮”一声脆响,那是萧翀将酒杯不轻不重地顿在了案上。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扯住了她。
她望向萧翀,被那双凤眸中的锐色提醒,只得不着痕迹地转向,回到他身边坐下。
这声轻响,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过来,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王公。”萧翀从容离席,边走边道,“您所问流水何时浸润田垄,程书办的方策,便是饮水之渠。本帅承诺,五日之内,首批匠工必至堤上。”
“至于市井生机何在,程书办所言的匠造坊、债券、商路,便是生机之种。然萌芽需要沃土,经商需要秩序……”路过那位赵姓粮商身旁时,萧翀话音忽而一顿。他绕到赵姓粮商身侧,一只大手突然伸出,按在了赵姓粮商的肩头。
那粮商不妨督帅有此一手,惊得一个哆嗦,手中的酒杯一晃,酒水洒了一身。他慌得放下酒杯,颤巍巍地起身,便见萧翀挑唇轻笑,眼中却是冷锋森森,瞥了他一眼后,转向众人,继续道:“自明日起,本帅亲卫将巡守四市,凡欺行霸市、囤积居奇、滋扰商市者,无论背景,立斩不赦。本帅定为诸君开辟一个干干净净的商市。”
萧翀说完,复又看向那赵姓粮商,一笑道:“如此,赵公觉得如何?”
这威胁意味十足的举动,令赵姓粮商立时冷汗森森,竟有些后悔初时的冒失。他连连颔首:“督帅威德,我等自是敬服。”
萧翀未再理他,复又踱向王岱山,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您的第三问,民心何依?本帅来答,不依许诺,只依两样东西,碗里有饭,眼前有路。今日之策,便是给百姓饭吃,给他们路走。而本帅要做的,便是确保这条路,无人能阻,这碗中之饭,无人能夺。”
萧翀眼中星芒闪耀,直视这位昔日的太子太师:“王公,这便是本帅给你、给诸位、给栾城,也给天下人的交代。”
王岱山沉静的目光漾出一丝涟漪,旋即又恢复平静。在亲眼见到萧翀之前,他只道萧承翊这个儿子,嗜杀成性,全无乃父仁义,今日看来,此子的胆魄、见识、心胸,乃至这翻云覆雨的手段,更在他曾寄予厚望的太子卢允中之上。
一股混杂着识英之明与亡国之恨的巨大荒谬感,浸透了他的老迈之躯。
可亡国之恨梗在心头,这点不合时宜的感慨,也并未在王岱山脸上显现。他面无波澜道:“如此,倒是辛苦萧帅了。”
南初看着这一切,手指在袖中发紧,似还残留着方才陈词时的微颤。
殿内人声渐沸,富绅们围着那份细则议论纷纷。她亲手描绘的蓝图正在发酵,可她心头却无半分喜悦,只有种虚脱的冰凉。
如他所愿,她用南氏三代积累的声望,用自小浸润的济世之心,用她囫囵吞下、强记硬背的学识,为覆灭她家国的仇敌,铺就了一条顺畅的统治之途。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男人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欣慰和赞许。
他是满意的,那她自己呢?这一切,不也是她所希望的吗?可她为何如此难过?
心底被一股深重压抑侵袭着,她此刻的钝痛,比在尸堆里被他拎出来时更甚。那时她尚可恨,可怒,可挣扎。而此刻,她却连恨的立场都显苍白,她成了他的“共谋”。
萧翀的手段,她看得分明。
他先将她推到台前,化解了王太师的诘问,再以雷霆之势,用赵粮商这只“鸡”,镇骇心怀侥幸的“猴”。恩威并重,软硬兼施,将人心、利益、威压拿捏在股掌之间。
她曾经以为的“攻心”,是折磨,是驯化。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懂得,萧翀的“攻心”是何等境界——他不需要折断你的骨头,他让你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将你的信念、你的所学、你珍视的一切,都碾磨成粉,再塑成他想要的形状,还要你亲手为它涂抹上光彩。
他甚至……做得比她预想的更好。
这念头让南初感到一阵恐慌。
若他只是个残暴的刽子手,她尚可与之同归于尽。可他偏偏有着足以实现《开物志》部分理想的魄力与手腕。他让她所有的恨意,都仿佛一拳打在棉絮上,力道卸尽,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自我厌弃。
与南初同样心生波澜的,还有暗处的老监军孙守成。他看着这个年轻枭将敲山震虎,借力打力,将一众西渚名流拿捏在股掌间,一声低低的叹息从他喉中逸出,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又再次闭上,只余一句低到几不可闻的感慨:“到底是昭阳的儿子啊……”
萧翀端了杯酒行至南初跟前,清亮的酒液映着殿内煌煌灯火,也映出她此刻苍白失神的脸。
“程书办,”萧翀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今日之功,你当饮一杯。”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赞赏,也听不出嘲讽,与他以往“得逞”之后的姿态一样。
南初盯着那杯酒,没有动。
这是庆功酒,也是令她与过去割席的投名状。喝下去,便意味着她彻底接受了他的“谋算”,认可了自己在这场权力游戏中的角色。
可她不愿。
她抬起头,望向殿中那些曾经需要她仰视的叔伯尊长,此刻正因她提出的方策而兴奋,几乎忘了她“该死”的身份,也忘了故国才亡了不过数十日。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孤独感将她淹没。
她伸出手,指尖抵上杯壁,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然后将酒杯稳稳地推了回去。
萧翀一怔。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里,似有气无力道:“我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说罢径自出了大殿。
萧翀捏着酒杯,面色沉郁地盯着那道落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默了几息,他将杯中酒一口灌下,眸色阴郁,仿佛咽下的不是什么佳酿,而是她无声掷向他的刺。
南初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夜风顺着袖口钻进来,凉丝丝的,却吹不散她满心的躁郁。
心绪乱纷纷,一时是她慷慨激昂的陈词,一时是王太师潮润而绝望的眼,一时是萧翀胜券在握的英姿,一时又是故国旧人惶惑不安的神态,最终一颗心又变得空荡荡,似被剜掉灵魂的枯壳。
“南初!”
一声呼唤自身后响起,划破了寂静的夜。
她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似在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瞬滚烫地冲上头顶。是陆清安之子陆鸣,那个往暗道里搬运资财,那个举着屠刀追杀匠户,那个让她想起,便恨到牙颤的人。
“我知道是你!”
夜风将他声音里的恶意和笃定,清晰地送到她耳边。
作者有话说:
南初:刷经验值太难了,你有没有捷径?
萧翀:……你遇到我,就是了
下章心跳提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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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对人物挖得比上本深,我对萧·阳谋大师·翀和南·落魄小凤凰·初爱得深哈哈,碰点权谋是想练练车技之外的手艺~,谢谢大伙捧场,本章撒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