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她想起父亲为开物志作的序里, 开篇便是“器之为物,肇始于心。工之所巧,实为人心之射。窥一器, 可知一人;观一法,可鉴一朝……”
她忽然有所感悟, 是她错了!从一开始便不应循着乐理去找答案。
能主导设下此等机关者, 未必精通乐理, 可必然是个深谙“物性”的顶尖匠人。在他眼中, 万物皆可拆解重组,音律亦是种“力”,乐曲便是为达目的而造的“器械”。
似此等“声锁”, 其“声钥”怎会是一首需要庞大乐队、复杂指法的雅乐?它必须是为“开门”这个单一目的而打造的工具。
那九个音, 不是旋律, 而是九个“核心机括”。音律的组合必然是不符合乐理的,它该是极度反常、极尽巧思, 只为将九个音的共振效果叠加到极致, 让它们像发射连环弩那般,每一个音都精准地撞击在前一个音造成的‘势’上,层层蓄力,直至叩开机关。
一个几年前的画面在她脑中重新浮现。她去南府藏书阁里找书,在父亲那摞演算机簧振动的手稿底下, 发现了一页由他亲手誊抄的诡异律吕谱, 旁边还批注了几行小字:声如缠丝,乱人心曲,非正非奇,窥心之器……
府中吕律谱并不多,她好奇是何等奇乐, 招他父亲如此批语?拾起来细看,诡异之事发生了,那些音律似有神识,活了一般自动在她脑中跳跃出来,勾连出一首……让她难以描述的曲子。她当时年幼,只觉心神莫名烦乱,匆匆又压了回去,可那些音律,便也自此印在了她记忆深处,只因其诡谲,被她刻意封存。
“小……程书办?”柳氏见她发怔,轻轻拽了拽她的袖角。
思绪回笼,南初对上了窦准紧张又惶惑的目光。
南初道:“我在想,这些的确是陛下常听的曲子,可陛下的心性……用这般唱诵太平、祭祀祷祝之乐,作为私财藏匿之钥,似是不妥。”
她一番话让几人心头具是一震,都听出了其弦外之音。
褚云帆因是梁人未敢直言,这何止是不妥,若真如此,可算得上讽刺至极。
窦准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又面露惭色,低低道:“程书办所言洞若观火……是我拘泥于乐典陈规,竟未想到这一层……”
“不,你做得已然很好了。”南初沉思道,“我倒是见过一首曲谱,也是这些音律组成,先生和柳娘子不妨一试,若是不对,咱们再做他法。”
她说着提笔,依据记忆中那页诡谱,边思边写。
窦准从旁看去,见她笔下音律排列方式,违背了他所知的一切乐理法则,却自有一股冰冷强横、环环相扣的内在逻辑。至南初收笔,窦准已看得汗涔涔,心头狂跳,一个被封印多年的、恐怖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律吕谱虽比文字谱精简,却因有律无节,全凭奏者心证而极难把握。可让他心惊的是,眼前这曲谱根本无需节奏标注,这些音符像是活的,其音律排列妖异而诡邪,全然违背“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古训,音程靡丽浮滑,旋律刁钻诡谲,仿佛一条妖冶滑腻的灵蛇,纠缠萦绕,直往人心底深处钻,令人心摇神驰、血气翻涌。
窦准确信,此曲一旦奏响,便是听者毫无乐感,也必将被其俘获,因它极致挑逗,又极致危险,能轻易焚毁理智,击溃心神。
“过其度,乱其序,溺其志……”良久,窦准才带着一丝颤音低喃道,“这是……乱性之曲、亡国之音呐……”
纵是他声音极低,还是入了周围人的耳朵。柳氏未细看那谱子,却从窦准阴晦的面色中觉察到了不妥,谨慎道:“那……那还要试么?”
窦准从曲谱上抬头,目光落在南初那张稚嫩而清皎的脸上。他眼中的震惊、困惑,乃至羞耻太过明显,这般逼视,便是灯光昏暗,也让南初脸上瞬间腾起的红晕无所遁形。
南初亦是心绪复杂至极。
于公,她不该如此揣度自己的圣人,于私,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更难以解释这曲子的来历。可眼下已无他路,这想法虽荒诞,她却莫名有股冲动,想要一试。
微妙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流转。
褚云帆不通乐理,却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他见南初脸红迟疑,便干脆道:“试!一首曲子而已,还能杀人不成?开始吧。”
可他很快便知晓,这曲子当真能“杀人”。
窦准未再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奏,而是凭那已刻入脑中的诡谲韵律连贯奏响。指尖快速游走,一串极致柔靡、婉转勾连之音从琴弦上流泻而出。
不过几个节拍之后,众人便见识了此曲的诡邪之力。
褚云帆自认心志坚定,此时却如遭无形之敌偷袭,一股毫无来由的燥意猛地从丹田窜起,心跳如鼓,他下意识按住了腰间刀柄,试图藉由这熟悉的冷硬,来镇压内心的狂潮。
柳氏在报出一句“有了”之后,那诡谲的旋律便犹如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最恐惧的锁头。她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又迅速涌上一片潮红,猛地从听瓮前别开脸,双手死死攥住衣襟,一颗心几乎要蹦出来。这曲子她听过,这正是她父亲当年获罪、郁郁而终的源头!
南初虽早知此曲不妥,可当亲耳听闻,仍觉那音符似活物,无视她所有防范,直往人心底最隐秘处钻。她耳根发烫,喉间发紧,微微喘息着闭了眼,将全部意志力对抗那试图搅乱她呼吸节奏的靡靡之音。
一时之间,地宫中不闻他响,唯有魔音绕耳,和着众人压抑又粗重的呼吸声。一种躁动不安的暧昧气息迅速弥漫开,几乎凝成实质。
就连隐在暗处的萧翀,周身肌肉也骤然绷紧。一股强行挑动人心底欲望的诡力突袭而来,让他生出一种被冒犯的厌恶。一双铁掌猛地攥紧,指甲抠到身下黑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中,一声极轻的“咔哒”声从门内透出,那是簧锁解开的信号。
可众人仍陷在那靡靡之音的余韵中,一时竟无人察觉。
一直隐在暗处的萧翀却敏锐地发觉了异常,骤然站直了身体。因为几乎同一刻,一阵不同寻常的、来自地基深处的闷响也随之而来,连脚下石板也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全体撤离,退回木桥,快!”
萧翀的一声大喝,惊醒了众人。
褚云帆脸色骤变,只仔细听了几息便高声喊道:“门锁开了,但受水力激荡,外围河道恐怕有地方塌了!”
而此时那道高大的石门,开始剧烈震颤,顶上尘灰和碎石屑扑簌簌掉落。褚云帆朝着瘫坐在高台上的柳氏,以及门前枯坐的窦准大声叫道:“门要开了,快离开那里!”
几个亲兵飞一般冲向高台,将呆滞的柳氏连拖带拽地弄下来,往木桥拖去。
窦准在被褚云帆从门前拖开后,又不顾一切折回去抢他的琴。几块拳头大的石子从顶上坠落,擦着他的脑袋砸下,看得南初惊出一身冷汗。
那琴窦准抱得并不稳,仓皇间只一个趔趄便从他臂弯里掉落,朝着那条环绕地宫的暗河滑去。
南初离得近,眼见老乐正的“半条命”将要丢掉,她未及多想便俯身去捞,却未顾忌此时那河中也已启动了某种机关,在铰链的咔哒声中,脚下的青石板都在震颤,而河水也再不似先前那般平稳,翻腾着朝宫门方向急流而去。
就在她勾住琴弦的刹那,脚下原本只是微颤的青石板猛地向下一陷! 轰隆一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下方汹涌湍急的暗河栽了下去。
绝望之际,一只铁箍般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快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抬头,正对上萧翀紧张地眼眸。他大半个身子探在塌陷处,另只手死死扣住一块未塌的岩石,手背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将她和琴悬在了半空。琴已泡水,而她自己半截身子也浸在了冰冷刺骨的暗河中,被水流冲击得摇摆不定,勾着琴弦的手指已被划破。
然而不等两人有丝毫喘息,萧翀身侧那道半墙又轰然坍塌,南初眼睁睁看着一块石头滚落,砸在了他的肩头,他上半身猛地一沉,一声压抑的痛哼从牙关中逸出。
可箍着她的那只手非但未松,反而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将她往上猛地一提,她和琴被硬生生拎了上来。
“主上!”
褚云帆等人急急呼喊,一边清理阻碍,一边奋力将他二人拖离原地。
与此同时,那道高大厚重的石门终于缓缓开了。随着石门停止,咔哒咔哒的机关绞动之声也停了,只余满室的烟尘沸沸扬扬,尚未止息。
惊魂未定的南初爬上岸,第一反应便是颤抖着去看萧翀的后背。她不敢想象方才那一下若是再偏一点,将会伤到他的脖颈甚至头,那将是致命一击!
饶是有衣甲护着,那被划开的大氅下,仍有一小片深色洇出。南初下意识想伸手去掀,却因他突然投过来的视线而顿住,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发颤,语不成句地解释:“我……你的伤……”
萧翀见她浑身几乎湿透,单薄的衣衫全贴在身上,勾勒出青涩却纤弱的曲线,小脸煞白,望向他的眼里尽是惊惧与担忧。
他淡然道:“不妨事。”
说话间,他咬牙忍下一阵剧烈抽痛,用未伤的手扯下身后大氅递给南初,视线在她身上掠过:“先遮一遮。”
一句话让南初惨白的面庞染上一抹红晕。她迟疑着接过,两手拽着边缘朝胸前拢了拢,手指触及被划开的那道口子,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又朝他肩头看去。
随行的军医提着药箱疾步上前,恭声道:“督帅,您的伤……”
萧翀指着南初道:“先瞧她的手。”
南初未料她手指划伤这等小事,竟也被他察觉,可与他肩背的伤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她让军医先瞧萧翀,军医已到她跟前,听命道:“请娘子给我看看。”
南初不欲矫情再耽误工夫,索性把手伸出来,才见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分别有两道被琴弦割开的划口,因沾了水,皮肉微微外翻。
她忍着钻心的疼痛由军医包扎好,那军医才又慌不迭去看萧翀的伤。
萧翀站着未动,只微微侧身,方便军医处理,目光仍落在南初身上。她似是也想看看他的伤,不动声色朝他迈了两步,歪着头打量。
军医小心翼翼褪开被划破的衣甲,一道旧伤露了出来,横在肩胛处,一半已结痂,另一半因方才的重压又崩开了,皮肉外翻,仍在渗血。
南初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只觉心口一阵阵发紧,一股混着愧疚与后怕的心情充斥心头,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血气的大氅。
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不忍,落在萧翀眼中,竟比军医的金疮药更先一步,带来某种奇异的镇痛之效。
军医迅速清创、上药,萧翀背部肌肉瞬间绷紧,他脸上却神色未变,只朝身侧招呼道:“常赢,你送程书办、柳娘子及窦先生回去,让留守的军医给三人再检查一番。”
“我不走。”南初突然开口,“那地宫里……”
“那地宫里面的东西不用你费神,我自会处理。”见她着急,又道,“你放心,应了你的条件不会变,我说话算话。”
见她还在犹豫,萧翀又补充:“机关已破,剩下的具是体力活,待我清查盘点、登记造册、安置妥当,你再来行善吧。”
常赢再次催促,南初看看柳氏和窦准,这番折腾,三人都已耗尽心神体力,确实也再受不住任何惊吓。可她花费这般心力才打开地宫,很想看看她的圣人是何样心思,更想对萧翀允诺她的资财做到心中有数。
她略一思量,仍坚持道:“我能否看一眼再走?”
萧翀忽而一笑,低声道:“世家贵女,如何一副小家子气?想看便看。”
南初任他调侃,并不计较,只待军医上完了药,帮萧翀理好衣甲,他在前方带路,她忍着涩涩发抖的身体,夹在他和褚云帆中间,朝着地宫内行去。
-
南初钻出地宫时,凛冽的夜风瞬间裹了上来,湿透的衣衫如冰贴在身上,激得她瑟瑟发抖,她下意识又将萧翀那件染血的大氅裹紧几分。
点点火把在残垣断壁间摇曳,映着漫天星光。不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鸦鸣,为这座昔日香火鼎盛、而今坟茔遍地的福隆寺,更添几分肃杀的气氛。
她拉着柳氏上了同一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与视线,只余车壁上一盏小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直到此刻,南初才得以仔细看向柳氏。她安静得可怕,双目空洞地睁着,仿佛魂灵还被困在那幽深的地底。她那异常平静之下,好似心神已死,又似正在酝酿一场无声的风暴。
“柳姨?”南初去握她的手,触手冰凉,且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柳氏僵坐着,在被南初握住那刻,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抵御某种巨大的痛苦。
“怎么了,柳姨?”
经历了亡国后的九死一生,南初晓得地宫中的惊吓和疲惫,不会让一贯坚韧的柳氏失态至此。她细思柳氏的不对劲,正是从那首诡邪的曲子响起之后开始的。
终于,柳氏呆滞的目光缓缓转向南初。紧接着,便见她空洞的眼底开始泛红,像是突然被凿开了冰封的河面,巨大的悲恸如洪水般奔涌而出,豆大的泪珠接连不断地滚落,她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缠丝调…缠丝调……”柳氏声音发颤,语不成句道,“我父亲……便是因它……获罪……”
这话让南初着实意外。
“那曲子,是陛下令我父亲恢复的……前朝艳曲,我父亲却因此遭到卫道士们的攻击,而陛下……他非但没有帮他解释,反倒……降罪于他……妖音惑主、有伤风化……让他身败名裂、郁郁而终……”
柳氏再也抑制不住地呜呜痛哭,边哭边诉,声音里是无尽的悲痛和绝望:“我如何能想到……被陛下毁掉曲谱、永久封禁的曲谱,竟成为了……为君王守财的钥匙……苍天呐……谁来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柳氏仰头嚎哭,彻底崩溃,积压了小半生的冤屈、愤怒与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这个内情令南初始料未及。
她用力去抱柳氏,让她伏在自己肩头,竭力安抚她颤抖的身体和崩溃的情绪,自己内心也是江海翻涌。
她们的圣人啊,究竟是怎样一个贪婪、阴鸷、将忠臣良匠视若玩物、用完即弃的君王?
她想起太子殿下屡屡被斥不孝,父子频生龃龉,她似乎理解了东宫那个年轻储君,在面对这满目疮痍的朝堂和江山时,那频频蹙起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叹息……
南初双目泛红,一时竟觉这西渚之亡,似也并不冤枉。
可心头之痛,竟比往昔更甚。
柳氏的眼泪洇湿了她肩头,烫着她的肌肤,也灼烧她的心。她又想起祖父和父亲。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席卷全身,个人与家族,在阴鸷的皇权下,原来都只是用完即弃的工具。
父亲在最后关头未上交真本,祖父抗命不杀匠人……是否也早明白了这点?南氏世代忠名,在亡国的最后一刻,竟以“不忠”成全,何其荒诞,她们全族曾经坚守的,到底是什么?
回到大奉先寺,柳氏强压下翻涌的悲恸,撑出一副无事模样去接麦芽。
南初独自回房,褪下那身湿冷肮脏的衣裳,换上自己那套素衣。常赢派人送来的饭食就搁在案上,热气微薄。许是她今日在地宫的表现尚可,萧翀的亲卫破例多问了一句:“娘子可还有旁的吩咐?”
南初怔怔地坐在榻沿,地宫冰冷的河水似乎还浸在骨缝里,柳氏父亲那惨烈结局更在她脑中反复撕扯,巨大的疲惫裹挟着她,让她对那声问询反应迟缓。
亲卫待要退下,才见她缓缓摇了一下头。
一种可怕的虚无绞紧了她,仿佛下一刻便要被那无尽的悲愤和绝望撕裂,仅存的理智让她必须得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她的视线无意识扫过门口木架,那件玄色大氅搭在那里,一道裂口外翻着,边缘被血水浸得有些发硬。
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截浮木,她脱口而出道:“有没有针线?”
门口的亲卫一愣,想了想才道:“……容卑职去找找。”
很快送进来一套军中常用的粗针棉线,针脚粗大,线是沉闷的黑灰色,与她往日里描金绣银的工具天差地别。
可她并不在意。她将棉线捻开,抽出其中一根,对着光穿过针眼,之后拾起大氅,将破损边缘修剪齐整,比对好,一针一针缝补起来。
这是她自小便熟练的技艺。此刻她所有的无措、茫然、悲愤,似乎都在这熟悉的穿针引线中被暂时忘却。她思绪空空,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那细细的针线和一点点缩小的破洞上。
月升中天,萧翀拖着一身疲惫和伤痛跨入院中,甲胄未卸,路过厢房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他朝半开的窗子看了一眼,只一眼,脚步骤然停住。
昏黄的灯火下,侧坐着一袭素影,她低着头,他的大氅摊在她膝上,正被一只细白的小手拢着,针线在她指尖起落,将那道他不甚在意的破口,一点点缝合。
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觉她整个人在灯火下晕着柔光,异常专注。这画面静谧得如有神性,与他满身的血火尘埃格格不入。
他默在原地,望着她思绪空了一阵。
征战多年,他见惯了尸山血海、繁华倾覆,宏大的、卑劣的,也只是过眼成灰,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幕,深夜的孤灯下,有个女子为他缝补一件破损的战衣。
一种极其陌生的暖意,毫无预兆地撞入他心口,让他被冰封又惯于谋算的心漏跳一拍。
灯下女子突然一声轻咳,打破了这份静谧,也让萧翀回神。他没出声,也未打扰,抬步回了主屋。
待缝完最后一针,南初将线剪断,细看修补处,沿着那道裂口,多了一道精致恢弘的连绵山纹,气势恢弘,在玄色底布上隐隐闪现。
而就是此刻,那股麻木的劲头忽然泄去,理智回笼。她看着手下修补好的大氅,似乎还浸润着那个男人凛冽的气息。她搓了搓指腹上被针磨出的红痕,一个羞耻的念头刺痛了她,她在做什么?为何要替他缝补一件战袍?她既非他的下属,也非他的侍从,更非他的什么人。
这与她洗净他那方帕子不同,那是礼尚往来的算计,而此举……她实无必要如此轻贱自己。
她挥手推掉大氅,心烦意乱之下,干脆将它塞进了榻底,又狠狠往里踢了两脚,仿佛要彻底掩藏这个让她难堪的东西。
她在榻沿枯坐了会儿,头脑发胀,却毫无睡意。
推门出去,见月已偏西。柳氏房里一片漆黑,想来她们母子已经睡下。
她又望向主屋,那边灯火通明,他已不知何时回来了。
她想起在地宫见到的那些耀眼之物,除了不便搬运的金佛、难以急兑的字画,还有无数切实的金锭玉器。若能用它们购买粮种、修复农具、疏浚河道,紧赶着春耕的尾巴,或许就能让这一城劫后余生的百姓,熬过今岁寒冬。
这个念头,像一根坚韧的线,将她从自厌自弃的情绪泥沼中拽了出来。
她需要做点什么,仿佛如此才不负自己的苟活,才能让她每每思及南府的大火时,不至于摧心断脉般倒下去。
她理了理衣衫,将一丝碎发别到耳后,深吸口气,忍着身心疲惫,朝着那片灯火而去。
主屋的外间是萧翀平日处理军务之所,眼下虽灯火通明却未见人影。
南初站在门口,望向通往内室的那扇布帘,里面正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站在主屋门口等了一会儿,却并不见他出来,犹豫了一下,提高嗓音道:“督帅可方便?我有事想同你说。”
那窸窸窣窣的响动突然停了,之后便听那道沉稳的嗓音响起:“进来。”
她愣了,不是他出来,而是叫她进去。
可那里面是他休憩之所……她没吭声,也没动。
“不是有事要说?进来说。”萧翀再次开口。
南初平稳的心跳又开始擂起鼓来,迟疑再三才结巴道:“我、我还是明早来吧,夜深了,不打扰督帅休息。”
她正欲转身离开,内室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瓶罐之类的东西失手坠地,紧接着便是一声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的闷哼。之后,便再无声息,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她脚步顿住,僵在原地。
走,还是不走?
若走了,里面那人显然是因伤不便才打翻东西,自己这般置之不理,似有不妥,会显得此前所有“合作”诚意都是空谈。
若进去……便要面对可能令她尴尬的场面。
内室的寂静像是一种无声的审判和对峙。她晓得,这或许又是他的算计,可她似乎没有退路。
她艰难地转身,朝着那扇布帘挪了过去。
指尖轻轻触及布帘,缓慢挑起。
昏黄的灯火下,男人赤裸的后背猝不及防撞入眼帘,惊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似被烫到般骤然松了攥着帘子的手,又退了两步。
布帘垂下,重又隔绝了内室景象。
她只觉脸上着了火,一颗心疯狂擂动似要跳出来。下意识想逃,却又听到萧翀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隔着布帘,有些沉闷:“口口声声喊着赈灾、救人,没见过伤患?”
她想起他的伤是为了救她,方才那惊鸿一瞥虽未瞧仔细,可也晃见他肩背突兀地伤口,此时细闻,还能嗅到隐隐的药气。
“你来的正好,进来帮我。”萧翀又补了一句,“我够不到。”
“我、我可以帮你唤军医……”她嗫嚅着,里面的人却再无任何回应。
她一时无措,是啊,传话这等事也轮不到她做。她不敢离开,却又难以抬足。
僵立片刻,里面终于透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罢了。既是不愿,那你便候着。”
她不免意外,还以为他会继续逼她。
帘布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间或有瓶罐磕碰的声音。
她眼前浮现出地宫里,军医为他上药时的一幕,那伤口崩裂的位置,他自己的确难以够到,且他要抬臂,必然会再次拉扯伤口。
这伤终究是因她而起,她深吸口气,压下狂乱的心跳,缓步朝那门帘走去,小心翼翼掀开。
室内比外间略暗,萧翀背对门口坐在榻沿,上半身毫无遮掩,肩背宽阔,线条硬朗,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从左侧肩颈蜿蜒向下,旁边还有几道经年的伤疤,已然淡了,却仍可想象出当时的狰狞。
男人抬着未受伤的手臂,捏着瓶药粉正往伤口上洒,却因掌握不好角度,大半药粉都洒到了榻沿和地上。
案头那条裹帘已被血渗透,半截垂在地上,干涸血液上有几片鲜红,显然是刚拆下来的。
还是我帮你吧……”她话一出口,便见他撒药的动作一顿。
萧翀缓缓转身,见门口的小娘子脸红得仿若熟透的虾子,她垂着脑袋,一点点挪过来,好似他是什么豺狼虎豹。
南初不敢看他的脸,视线向下,滑向他结实的胸腹,块垒分明,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成熟男性的躯体。
她只觉脸颊更烫,烧到了耳根,下意识又将头垂低,却不可避免扫见了他腰腹以下,那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和不容忽视的凸起,让她呼吸一滞。
她猛地侧身,将视线锁在脚下一小片地方,语不成句道:“你转过去……不是要我帮你上药?转过去。”
她扭着身子,露给他一段细白脖颈,萧翀甚至能看清发根处的细软绒毛。那只小巧的耳朵,红得仿若海棠花瓣,红霞铺满了她半张小脸,胸脯微微起伏,呼吸略重,整个人仿佛一只浑身紧绷的小兽,若再有风吹草动,随时会逃。
他无声地转过身去,背对她坐好,又抬手将药瓶往她身边推了推。
感觉到那灼人的视线消失,南初这才缓缓回身。她抬手去抓那瓶药,努力将全部心神集中在伤口上,小心翼翼地撒药粉。
指尖不可避免碰到他的肌肤,那是种与她自身柔软完全不同的触感,滚烫、硬实,充满了力量。她看到触碰的瞬间,指下肌肉微微绷紧,她如被烫到般缩回了手。
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气和淡淡的血腥味,以及某种令她心悸心慌的气息。
终于撒完了药,她望向那条脏了的裹帘,已不能用了。
“柜子里有新的。”萧翀开口。
她蹲下身,见柜门半开,里面几只瓶瓶罐罐,半卷干净的白色裹帘也在其间,想来这等事他自己已做惯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莫名被刺了一下。
再面对那扑了药粉的伤口,南初终于大着胆子多看了几眼。他背部不只一道伤,或深或浅、或长或短的旧疤交错着,有些骇人。那不像一副寻常躯体,更像是被战火和刀兵镌刻的战场遗迹。
那宽厚肩背上的每一道疤,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这个人曾如何从尸山血海中蹚过。凛冽、野蛮、暴力,死亡……一种对绝对力量和残酷经历的本能敬畏,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不由地想起白崇禧的话:他小小年纪,丧父又丧母,失了世子尊位,失了富贵,失了倚靠,背负恶名,在刀山血海里滚了又滚……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强势阴鸷的少年将军,那个令她西渚和莒国闻风丧胆的……活阎王,竟是这么来的。
她仿佛看到了萧翀在刀锋战火里九死一生地厮杀,可随即又闪过西渚百姓在战乱下的哭嚎,这尖锐的冲突让她伸出去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强迫自己停止所有纷乱的思绪,只想快点结束这令人煎熬的包扎。
待到终于包好,她暗暗吁了口气,几乎是立时退了几步道:“督帅自己收拾吧,我……我去外间等你。”
萧翀看着她逃也似的出去,方才那双小手无意间的触碰,如软羽抚过一般,似还留在背上。他眸色幽深地默坐几息,之后拾起手边的中衣和外袍,穿好,看了眼凌乱的案头,随即出了内室。
“逃走”的人正站在门口,对着门外清冷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做得不错。”萧翀开口,带着明显的称赞。
南初回身,见他已穿戴整齐,姿态疏懒,眉目和煦,似乎心情不错。
她指尖又泛起触碰到那片滚烫肌肤时的灼热,恍惚间捕捉到他说“不错”,随口回道:“以往救治过孩子……”
萧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我夸的是你今日在地宫的表现。你方才包扎的手法……倒不怎么样。”
“呵。”南初自嘲地低笑,这男人总有本事,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让人难堪的话。
可她并无闲情同他计较,只道:“我来,是想问问督帅,地宫的资财可造册完毕。督帅此前应了我的事,何时启动?”
萧翀唇边噙着笑,不紧不慢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南小姐为我解惑。”
他称她“南小姐”而非“程书办”,这让南初陡然升起戒备,谨慎道:“是何事?”
“那首声钥……”他缓缓靠近,气息几乎擦着她的面颊,“世家的小姐,也会听这等曲子?还能精准默出……”
南初心猛地一沉,万没想到他问起这个。
莫大的羞耻染红了脸颊,随即那才压下不久的悲戚又席卷上来,心里突然变得又涩又沉,整个人被一股深深的疲惫包裹住。
她太累了,连日来心神损耗,地宫冰冷的河水似乎还浸泡着肌骨,柳氏父亲的悲剧像石头压在她心头,方才为他包扎时紧绷的神经,此刻又遭他审诘般的逼问,她已昏昏然难以思考,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酸软和无力,甚至已无力气去编织谎言,来维护那摇摇欲坠的伪装。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委屈、愤恨,还是别的什么。她垂着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可声音里的哽咽却藏不住。
“督帅……”她开口哑得厉害,“你答应过我的……地宫之财,用于赈济栾城百姓。”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更像没听见他关于《缠丝调》的逼问,她全部心神,仿佛只剩下这一件事。
“你答应过的……”她又重复一遍,像是提醒他,更像提醒自己,好像只要紧紧抓住这个承诺,就能暂时忘掉所有苦难。
萧翀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垮下来,眼泪无声地洇湿衣襟,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棱角和聪慧,只剩下孩童般的执拗。
他预想了她会如何狡辩、反击,却唯独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陌生的酸胀感取代了他原本的冷静,让他第一次面对她时有了丝无措。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竟意外的和软:“我答应的事,自然不会反悔。”
听到这句话,南初终于又精神了些,紧绷的身体有些微放松,眼泪却掉得更凶。她胡乱地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想努力维持体面,却更显得加狼狈不堪。
“明日……明日可以给我资财数目吗?”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坚持,“不能再拖了……城里……等不了……春耕……那些荒地……”
“好。”萧翀未等她凌乱地讲完,便开口应下,目光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补充道,“明早给你。”
得到了这个确切的答复,南初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她不再多说一个字,甚至忘了道别,只机械地转身,像一抹游魂般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外清冷的夜色里。
萧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带着哭音的固执请求。
案头灯火跳跃,映着他深邃难辨的神情。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真是……棘手。”
作者有话说:
南初(大脑宕机):……你只说给我多少钱?
萧翀:都给你,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