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执手 这一瞬凝作
第253章 执手 这一瞬凝作
三个月后 东洲 琅城驻地内
“什么?要休养三年?”赵炎靠在榻上, 猛灌了一碗药,一口气没上来,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是……赵师叔, 您此次经脉被严重震裂,加上前些年的旧伤, 三年已经是保守的估计, 如果要完全没有后遗症, 恐怕要休养五年以上。”前来看诊的医修战战兢兢, 却还是不得不说出实话。
“姚师侄,多谢你。这些日子你为受伤弟子看诊,辛苦了, 你先去休息吧。”
坐在榻前软凳上的裴潇对医修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示意他先退下, 转而对赵炎道:“赵师兄,此次击退妖族, 你功不可没。你已在此驻守十余年, 也是时候回宗门休养一番了。”
“休养……”赵炎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如今这光景,大阵尚未修好,荒林里蠢蠢欲动的各族妖兽不少, 此次他们几个铩羽而归, 也不过镇得住一时罢了。”
“而且若说上回最大的功臣,还是你们二人……我不仅叫那两头贼熊溜了,还让他们震碎了我方大阵,当真是无颜回宗门……”
“赵师兄此言差矣,”靠在窗边的凌微不赞同地看向赵炎, “我们一同出战,若非赵师兄牵制住那头四阶大圆满的裂地熊,我与师兄怎会有机会击杀那玄甲蜈蚣和斑斓虎?”
“至于那裂地熊的神通能震碎大阵,此前也无人预料得到。其实大阵倒不算什么大问题,若我所料不错,再过几日便可修复如初了。只是我有些担心后续的战略安排……”
“是啊!”赵炎的拳头“砰”的一声重重锤了一下案几,“他爷爷的!如今距离那日已经整整三个月了!当初三方联合集议时,焚血宗和清元门答应得好好的,说什么‘三方同盟,守望相助,妖潮若动,援军必至’,如今呢?”
他又狠狠咳嗽了几声,不忿道:“此次若非玄微师妹前来援手,光靠我和玄宸二人,怕是早就支撑不住了。可他们两家的援军呢?是属王八的还是怎么着?这么长的时间,就算真是王八,爬都爬到琅城了!依我看,他们指不定在路上悠哉游哉,就盼着咱们太虚宗和妖族拼个两败俱伤,好来捡现成的便宜!”
“报——”赵炎话音未落,外面一名金丹弟子疾飞而来,在门外站定,“启禀长老,前方斥候有消息传回,妖族似乎又有异动,恐有大军来袭……”
她单膝跪地,手中一道加密传讯符飞出。三人听过传讯符中的内容,气氛霎时沉凝了下来。
自他们打退上次那波兽潮后,这三月间类似的消息有不少,最终都只是小股骚扰。但从这次的情报来看,恐怕妖族的大部队真的要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按理说前次杀了他们两个化形大妖,应该能多消停些时日……”凌微喃喃自语,而赵炎已经从榻上起身,从墙上取下了战甲。
裴潇不由得眉头一皱,不赞同地看向赵炎,“赵师兄,你如今经脉受损,不方便行动。如今敌方动向不明,我先去看看——”
“我也去!”凌微也干脆道。
赵炎伸手一摆,表示他心意已决,“不必多言,我自己的伤势自己知道,还不到那地步。我们三人有缘在此一道守城,赵某必与你们同进退!”
裴潇叹了口气,并未继续阻拦,又看向凌微,心中沉重。从情报上来看,妖族联军此次的战力数倍于己方,人族援军又迟迟不到。他与赵炎便罢了,但师妹好不容易回来,他绝不能看着她陨落在此!
三人飞身来到城头,凌微抿了抿唇,“根据传讯上所说,此次有动静的除了前次攻城的斑斓虎族、裂地熊族,还有后来迁入荒林的三眼鸷鸟族、霜翼云鹰族。低阶妖兽中,羽族的机动性远高于地行兽族,怕是颇为棘手啊!”
她眼中厉色闪过,“按照情报中所言,他们的前锋距离咱们还有三日路程。敌众我寡,但未必没有胜算。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们越过琅城!”
琅城是妖族进入东北部太虚宗所辖范围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此处失守,妖族将长驱直入,后方大片的凡人和低阶修士聚居地都将沦陷。无论是从短期战略来说,还是从长期利益来说,琅城都绝对不容有失。
只是如今太虚宗的主力部队尚在北部海岸对战以深海娜迦为首的海妖部族,就算即刻调兵,也来不及了。
裴潇神色凝重,回头看向凌微,“师妹,我与赵师兄本就是琅城守将,驻扎在此,是职责所在,可是你却是自由之身。这些年来,你独自在外漂泊,宗门也不曾照拂于你。这趟浑水,本就不是你的责任,你还是先离开吧。”
凌微摇了摇头,“即便如此,我也仍旧是太虚弟子,更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师兄,你不愿我有危险,难道我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陨落于此么?”
赵炎叹了一声,“玄微师妹,玄宸说的有理。你如今年纪尚轻,自有大好前程,如果这城注定守不住,何必葬送于此?”
“不必多言。”凌微抬手打断二人的话,登高而立,目光扫过城下数千修士,声如金石:“诸位,三日之后,妖族大军卷土重来。此番兽潮,数倍于前,凶险非常。”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然宗门未弃我等,援军已在路上。我三人立于此地,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愿与诸君,同生共死!”
城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风从城墙上方掠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凌微伸手将众人的声音压下,接着道:“此战虽险,但并非没有胜机。我们身为人族修士,能以人族微末血脉,超越天生神通的妖族成为天道宠儿,自有其道理。我有一计,还需大家配合,有请诸位金丹以上修士入正厅议事。”
她朝下扫视一圈,便回到了城主府大厅之中,不一会儿,所有金丹期的修士便集结起来。
包括裴潇、赵炎在内的众人看着凌微,心中显然颇有疑惑,但凌微只是微微一笑,袍袖一拂,众人眼前便出现一张巨大的棋盘虚影。
“此阵,名为森罗囚魂大阵。敌众我寡,三日之内,我们无法立即等到援军,却可以将如今琅城的大阵改为此阵。妖族大军来临时,我们先要佯退,待兽潮兵临城下,便是可开启大阵,届时需要诸位相助,守住这些阵位,并在恰当时候听我号令变阵。”
凌微神识扫过在场的修士,确定众人识海中没有被控制的痕迹,这才对着棋盘虚影讲解一番。大家都从开始的将信将疑,变成了心潮澎湃。
此前众人在城楼下的宣誓,只不过被彼时的气氛所感染,可是直到看到具体的战术,众人才真正信服此战确实有活下来的机会。
凌微在天元秘境拿到《天元弈阵总纲》后,近来时时参悟,所获匪浅。天元子为人虽然阴险了些,但不愧是古时的大乘修士,在阵法上的见解独树一帜。
这森罗囚魂大阵,便是凌微以天元秘境中亲身经历过的万象囚魂阵为基,结合弈阵总纲中的手法结合琅城地势加以调整而成,如果运用得当,其效果远胜于直接拼杀。
将众人分组安排好后,凌微郑重道:“此阵开时,便是妖族联军的森罗地狱!我等背水一战,还要仰仗诸位!”
“谨遵师叔法旨,誓死守卫琅城!”
众位金丹修士从大厅离去之时,显然都成竹在胸。筑基弟子们受到感染,营地中的悲怆的气氛也渐渐消去了几分。
“玄微师妹,没想到,除了斗法水平不俗之外,你的阵法造诣也如此不凡!”赵炎听完凌微的阵法布置,心中也觉得此战大有希望。
裴潇也微微一笑,“师妹,你对他们都有安排,那我们呢?”他指了指棋盘虚影上正中心的两个位置。
“你们?”凌微眉梢一挑,“二位师兄,你们只管上前斗法便是。至于这两个位置么,山人自有妙计。”
“不是吧,玄微师妹,你还和咱们卖关子?”赵炎一头雾水,但见凌微笑而不语,也并未追问。
说实话,让他困在那个棋盘格子里,确实是难为他了,还是出去斗法来得痛快。
“赵师兄,你的任务,就是这几日好好休养,届时才能拿出最好的状态来。至于师兄,还要劳烦你和我一道布阵了。”
“好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叙师兄妹情谊了。这点眼色,我老赵还是有的。”赵炎哈哈一笑,龙行虎步地离开了。
裴潇站在原地,看向凌微,对赵炎的调侃恍若未闻,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既如此,那为兄就听你指挥了。”
“走吧!”
凌微飞身而起,立于琅城上空,神识场将整座城池笼罩住。片刻后,她手指疾点数处,将阵法点位确定。
裴潇虽然并非阵法师,但在裴挽晴身边耳濡目染,对阵法的基本原理也不陌生。三日之后,二人已经将基础阵法布置完毕。而妖族联军的前锋已经在百里之外,料想不日便将再次攻城。
“大功告成!师兄,多谢你。”凌微坐在城墙上,此时正值日暮西沉,远方的夕阳正沉入山脊,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浓烈的血红与暗金交织的颜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绢帛。
“守城本是我的职责,再说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裴潇也在凌微身边坐下,和她并肩看着天边的夕阳。
遥远的风从旷野上吹来,将营地中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二人静静地坐在墙头,看着远方。
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这片旷野上必将血流成河。虽然他们已经全力做了布置,但战场瞬息万变,谁也无法预料,明日此时的自己,是否还能站在这里。
裴潇望向天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凌微耳中:“世事如棋,局局难料,有时候我们做了万全的筹谋,也算不透天意。身为修士,本就是与天争命。我不怕陨于雷劫,也不惧死于战场,只是……若不能再看这样的夕阳,却是此生莫大的遗憾。”
凌微的鬓发被晚风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裴潇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看着凌微。晚风将他的衣角卷起,清隽如玉的侧脸被余晖镀上一层暖意,眉眼间的温柔像此刻的暮色一样沉静。
“以前我总是告诉自己,有耐心些,等一等,再等一等……可是时至今日,有些话,我不想再等了。”
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骨节修长的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师妹,百余年来,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未来也不会改变。你愿意与我一起,看明天、后天、以后每一天的夕阳么?”
凌微低头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不禁怔在当场,没有立刻回答。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她沉默半晌,摇了摇头,裴潇心中一沉,却见她侧过头来,嘴角微微上扬,双眸中的神采更甚天边的霞光。
她伸手覆在他的掌心上,借着二人交握的力量一跃而下,落在他面前,对他微微一笑:“要我说,还是朝阳更美,亦可与君同览!”
裴潇心头一震,莫大的喜悦像铺天盖地的潮水漫过堤岸、涌上心田,不禁脱口而出:“在我心中,无论日月,或是朝夕,都不及你。”
他深深凝望着眼前之人,五指收拢,与她紧紧相扣。夕阳余晖下,仿佛这一瞬凝作千古,便是地老天荒。
作者有话说:
感谢“枫叶”和“雅蝶娜”两位小天使的灌溉支持!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