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奉繁花皆作骨(完) 非礼勿视啊
第33章 不奉繁花皆作骨(完) 非礼勿视啊
眼前的东西韧性极强, 李慈操控着自己的手臂,拼了命地拉扯,她仿佛听到韧带撕裂的声音, 可每拨开一些,就有新的凑上前。
如此往复数十次后,酸涩感从整个手臂蔓延到肩头, 但那些包裹住她的网像是有生命一般。
她有些绝望, 到底要怎么才能摆脱当前的处境?
“不用摆脱呀, 你试着放松一下呢?”
李慈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放松下来后的她就像深陷非牛顿流体,又像躺在舒适的云朵床一样,肌肉的酸痛瞬间缓解,还产生了一股困意,她垂眸, 半阖着眼, 那新生的手臂的力量也少了大半。
周身的力道被温柔地抽走,这地方稳稳地托住了她,不只手臂,浑身上下肌肉的酸胀都被一寸寸舒展开,倦意蔓延。
她的意识变得昏沉, 她只想这样安安稳稳地躺着, 任由一切将她吞没。
不行,绝对不行,仅存的一点理智在身体疯狂叫嚣。
这里越是舒服, 越是危险,绝不能沉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柔让她失神,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毛孔、顺着筋骨、一点点抽走她的力量。
她的意志在涣散,决断在模糊,存在的笃定感在淡去,她再也不能抓住属于自己的轮廓。
她不能坐以待毙。
可大半意识早已飘远,记忆也混沌不清,许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唯有一事格外清晰——耳边的声音把她当姐姐,尽管她矢口否认。
也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包裹着她的根本不是什么实体,不是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是亲缘。
是血脉相连的牵扯,是天生自带的亲近感。
它温柔得让人沉溺,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去爱护、去心疼、去靠近,可这份感情又太过霸道,正一点点蚕食着她的自主性,让她慢慢失去自我。
它不像父母对孩子那般理所当然的庇护与管束,姐妹间年岁相近,连法律上都算不上直系血亲,可偏偏血脉相连,让这份牵绊格外浓烈。
要怎么才能逃出去?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拨开眼前的藤蔓网是不行了。
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
困住她的不是实物,既然是血脉相连,那从根根源上斩断就好。
念头一定,那双新生的手臂再次出现,毫不犹豫地伸向了自己的心脏!
*
花时宜不再思考,任由本能接管一切,静静等待着绽放的那一刻。
她在刹那间盛开,花瓣层层舒展,破茧而出。
随后一切又忽然慢了下来。
她的身躯在空气里轻轻舒展,感受着风掠过瓣尖的微凉,呼吸着湿润清甜的空气。
时间仿佛就此停住,所有美好都凝固在这一瞬,只余下她极致绚烂地盛开着。
阳光裹着微风落在花瓣上,她真想永远沉溺其中,不去理会任何纷扰。
美好的感觉到达巅峰后戛然而止,流水不为人停,繁花不为人留。
她的心底生出一丝迟疑,世人总说盛极必衰,高峰过后必是低谷,所以人们在美好将至时心生怯意,宁愿永远驻足在幸福到来之前。
花时宜好像跳脱出了自身的感知,陷入解离状态,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这朵肆意盛开的花,茫然无措——花期过后,她该去往何处?
前路漫漫,她竟没有方向,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
“就做一朵纯粹的玫瑰吧,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等到来日授粉,种子落入泥土,会生出新的玫瑰,周而复始,你就能永远拥有这份美好。”
花时宜她在心底默默发问,新生的玫瑰,还是如今的她吗?
究竟是这一朵花的延续,还是全然陌生的个体?
那声音立刻回应,说新生的花朵带着她的基因,本就是她的延续。
可她依旧满心犹豫,她失忆之后,一直以如今这个空白的自己活着。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找回所有过往,那站在原地的,究竟还是曾经那个拥有完整记忆的她吗?
还是说,只是一个全新的人,捡到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旧回忆?
身体明明还是同一具,就像这朵花与下一代花同根同源,可内里的魂灵,真的能算作同一个吗?
等等,发散地思考反而将她带到真相所在的地方——她是人,一个失忆了、要找寻自我的人,根本不是玫瑰!
刚才不顾一切地生长,才不是为了沦为一朵永远轮回的花,而是为了积攒力量,从这个地方逃出去!
“忽悠我是吧,给我等着!”
*
李慈双手探向心脏,她本就是这藤蔓的一部分,既然外界的纠缠拨不开,扯不断,那就从自身下手。
指尖刺入的刹那,剧痛席卷而来,她以为会是皮肉之苦,可感受到的却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心痛。
她以为会有鲜血涌出,可顺着指缝滑落的,只有一行滚烫的眼泪。
“不要……求求你别这样……”
那声音瞬间慌了,带着哭腔不停哀求,“你会受伤的……一定要把我推开吗……一定要离我这么远吗……”
“是。”
李慈的声音微颤,却字字坚定。
“我们是独立的个体,你该学着独立。更何况,我根本不是你的姐姐。”
哀求与拉扯同时袭来,她却不管不顾,继续撕扯着自己的身躯。
一声清脆至极的撕裂声传来,她以为自己会就此碎掉,会彻底毁掉。
可痛感过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一点点消散、脱落。
她下意识地试着往外探了探。
原来刚刚被她撕裂的,根本不是她自己,那只是一层紧紧裹着她的壳。
真正的她,终于从里面,一点点挣了出来。
*
盛放的玫瑰已完全舒展,雄蕊与雌蕊尽数展露,进入了自然授粉的阶段。
那颗未曾真正萌发成新花的种子藏在花心深处,是花时宜的一部分。
随着意识彻底清醒,她不再甘心做一颗任人摆布的种子。
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生长,这一次,既不是新的根茎,也并非花瓣,而是属于人的轮廓——手脚慢慢成形,身躯渐渐凝聚,心脏的位置也重新变得滚烫。
她终于真正意义上睁开了眼。
视线却被一层温润柔软的东西糊住,她发现自己正以胎儿般的姿态蜷缩着,双手抱膝,一无所有。
没有犹豫,她缓缓松开环着腿的手臂,舒展身体。
这一次,没有拉扯,没有劝阻,那个声音似乎失去了将她困在花期轮回里的力量。
她就那样,从花蕊正中央,一点点坐起身。
花瓣在身侧无声垂落,像是散落的床帘,她抬眼,第一次清晰地望向四周。
她低头时才惊觉,自己正坐在一朵数米高的巨型玫瑰中央,整朵花稳稳托着她,花瓣层层叠叠向外铺展。
她没穿衣服,却不急着遮掩自身,只是缓缓坐直身子环顾四周——反正周围也没陌生人,更何况此刻的她正享受着重获新生的喜悦,懒得在意这些有的没的。
夕阳正垂落天际,漫天霞光染得整片天地一片暖橙,晚风卷着花香,美得近乎不真实。
她身处大片巨型玫瑰围成的花圈正中,圆心的空地上爬满深绿藤蔓,蜿蜒缠绕。
她一眼就看见了空地中央的李慈。
李慈同样赤身,好在周身缠着未褪尽的青嫩藤蔓,恰好遮住了关键部位。
只见李慈抱膝静坐,怀里紧紧抱着的,是那个半人半玫瑰的小女孩。
她的外形和释放污染时差不多,花藤像血管一样缠满全身,躯干大半已融进粗壮的花茎,只剩半截身子露在外面,但是此刻她人身的部分却耷拉下来,搭在李慈肩头。
藤蔓旁,还立着两朵半人高的小玫瑰。
花枝笔直,荆棘尖锐,花茎径直贯穿了两道早已冰冷的身躯——是小女孩的父母,胸口被玫瑰穿透,早已没了气息,暗红的血迹顺着花瓣与藤蔓往下淌,尽数渗进了紧紧裹住李慈的那些藤蔓之中。
她猛地回过神,心头一阵狂喜——她活过来了,她终于活过来了!
满心欢喜之下,她当即想要从巨型玫瑰上纵身跃下,一不小心和李慈对上视线……
李慈下意识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视线清晰后,抬头瞥见花时宜全然无遮蔽的模样,周身藤蔓都绷紧了几分,惊得失声尖叫。
“啊!!!非礼勿视啊啊啊!”
花时宜听着这嘹亮的嗓音,算是放下了心。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飞快扯过身旁两片柔嫩的玫瑰花瓣,紧紧捂住自己的身体。
紧接着她脚尖轻点,身形轻盈一跃,竟毫无滞涩地从数米高的玫瑰花上跳落地面,缓步朝着李慈走去。
花时宜蹲在那堆血色藤蔓旁边,两人目光齐齐落在抱在李慈身上的小女孩——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花时宜又瞥了眼不远处被玫瑰荆棘贯穿心口、早已没了生机的夫妇,心中了然,想来是小女孩动用力量催动污染区,父母没抗住,直接丧命,而她与李慈大概是精神力足够强悍,才堪堪从幻境与牵绊中挣脱出来。
花时宜轻轻抬手,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小女孩缓缓抬起头,原本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正顺着她的肌肤一点点褪去明艳色彩,变得黯淡干枯。
花时宜抬眼环顾四周,漫山遍野的巨型玫瑰也在缓缓收拢、枯萎,缠绕的藤蔓不断回缩,笼罩在此地的诡异氛围彻底散去。
两人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异口同声地开口:“现在,你该给我们一个解释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