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第252章
大雨连绵几日, 动工不便。
多日下来,粮仓也只修缮了一半。
城内百姓顶着大雨日夜做工,疲惫不堪。好些上了年纪的人一病不起,也无人救治。
先前郑明珠应了萧谨华的话, 与他里应外合烧掉了支撑粮仓的木架。乌孙人不懂乐元城内的粮仓架构, 只以为是经年日久腐坏了,没有细查。
自那之后, 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便离开了城墙附近的茅屋, 另在城内择了个藏身处。
此处还算隐蔽,临近后山,乌孙巡兵鲜少来此。
一日傍晚, 雨渐停。
山林里泥土湿滑, 花木受过浇灌,焕然一新。
“哥哥, 这个是你说的大黄吗?”
周九从半山腰快步跑下来,站在萧玉殊面前, 举起手中的草问道。
萧玉殊轻轻抚上她的头, 笑道:“是。”
“晚些,你便拿着这些草药,悄悄煮了送去给那些生病的人。”
“好!”
话罢,周九又笑着跑远了。
这时, 郑明珠也从山谷中折回来, 亮出裙裾里兜住的十几株山草, 问道:“这些是吗?”
萧玉殊蹲下来, 在其中挑挑拣拣,只找到两株可用的。
“加上我这些,足够用了。”
见状, 郑明珠不禁蹙眉,她抖掉剩下的野草道:
“这些都不是吗?”
萧玉殊笑了笑:“山草种类繁多,本就难以辨认。”
话罢,二人并肩坐在泥路旁的盘石上,一同分拣草药。
看着男人娴熟的动作,郑明珠问道:“你为何识得这些?”
提起此事,萧玉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几年在外,做过许多从前想也没想过的营生。”
最初朝廷中人追杀,他没有证明身份的竹符,在外寸步难行。
他说不记得往事,也不全是假话。
后来与卫监走散后,萧玉殊随难民西行,不当心跌进河中。从此便什么都忘了,所幸被一僧人所救。
醒来后,他看着那僧人口袋里的经文,分外熟悉。从此便随僧人一路传法,靠采药抄书为生。
若无意外,他会与僧人出关远走。离开中原去天竺犍陀。
可入蜀后,好似有未尽之事压在心头,却想不起来。
将要离开武阳关时,僧人看着萧玉殊迷惘的模样,只道了一句:“因缘未断。”
二人滞留在武阳关,僧人依旧讲经传法,他则日日抄书。直到某一日,城中富户欣赞他一手好字,结予抄书的银钱后又添了一笔。
那是一颗明丽耀目的珍珠。
整整一日,萧玉殊僵坐在房中,盯着这颗珍珠出神。
他想起来了。
后来,乌孙来犯,帝后二人御驾亲征。
武阳关外,他又看见了她。
那天,萧玉殊回到客栈后,帛纥大师看着他,道:
“可以走了。”
见她一面,知她安好,可就此离去。
不走,就种下了新的因缘。
忽而,天空又下起小雨,林叶上下浮动,滴答作响。
二人躲在石洞里,升起一堆火,等着周九回来。
郑明珠看得出来,萧玉殊不愿多说这几年的事,便没再询问。
“他……待你好吗?”
二人同时沉默下来,雨声渐大,衬得洞内愈发安静。
萧玉殊依稀记得,他离开长安前,郑明珠和萧姜二人间似乎生了龃龉,关系不复从前。
那么大的变故,她一个人走过来的。
想到此处,心头那点隐秘的,盼着郑明珠和萧姜夫妻不睦的念头彻底灭了。
希望这几年,郑明珠是一帆风顺走到今日的。
“好。”
郑明珠语气平静。
这世上,可托付的人不多。
萧姜是她能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只是最初成婚那两年,他们相互防备……的确如履薄冰。
那时,她偶尔会在深夜想;若登基的人是萧玉殊,会是什么样?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郑明珠扬起唇,将手中的草药递到萧玉殊面前。
“那就好。”
见她神色不像作伪,萧玉殊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眼见雨势又大了些,萧玉殊埋头处理草药,没再开口。
郑明珠坐在火堆旁,静静看着萧玉殊忙碌。
男人背对着她,粗质衣袍掩不住玉立的身形。他不时侧过身来拿铁锄,微弱火光照亮疏朗的眉目。眼中的温和气韵,与从前无半点不同。
一切都过去了。
所有梦寐以求的,如今尽在手中。
只是,真正动过的心弦,再次见到这个曾使它波动的主人,会无端生出点怅然。
在这几日朝夕相处里,冷不防地浮现。
或见他忧虑关切时,或见他婉言浅笑时。
恰如此刻这样。
连郑明珠自己都察觉不到,她只是半懵半懂地避着,从不去细细探究。
好在,这种心绪很快就溜走了,只需耐心等待。
耳畔雨声绵绵,郑明珠瞳中折照火光,滞滞地看着男人的背影。
就像从前在长安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萧玉殊埋首案牍,她坐在窗边瞌睡。
他对上她倦怠的视线,予以一笑。
若是累了,就睡一会吧。
萧玉殊不知何时整理完草药,缓步来到她面前,隔着袖口轻轻拢住她的手腕:
“若是累了,我们早些回去。”
郑明珠回过神来,像是被对方的目光灼到,连忙抽回手臂:
“嗯。”
今日这种心绪,好像走得慢了些。
正巧,周九采够了草药,顶着大雨风风火火跑回来。
“哥哥,姐姐!”
“你们看,这么多大黄。”
“先擦擦雨水。”
萧玉殊揽过周九的肩,“你若病了,可就没人给他们煮药了。”
周九笑着应下,边擦雨边与他们闲聊:“今日我来找你们的路上,差点撞见乌孙巡兵。”
“是一个怪人救了我,他有些眼熟……”
将周九安全送回城墙附近的茅屋后,二人回到藏身的住所。
说是住所,实则是一处废弃窝棚,胜在隐蔽。
天色完全暗下来,最后一场雨下过之后,夜空群星明朗。
窝棚外,几个流民装扮的人规规矩矩低守在一旁。
郑明珠看见了那几道黑影,以为是乌孙兵将,正要带着萧玉殊逃跑,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我。”
她顿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来者紧紧拥住。
夜色漆暗,看不清来者面孔。但多年同榻而眠,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再熟悉不过。
萧姜。
错落的心跳声逐渐同频,安定。郑明珠缓缓抬起手臂,回抱过去。
下一刻,郑明珠推开身前的男人,不客气地斥道:“你怎么来了?”
萧姜胶糖一般,被推开又立刻黏了回去,紧紧靠在她身边。
“萧谨华要杀其罕未知真假,派一队精锐进来已是冒险行径。现在你居然亲自进了城。”
“若是被乌孙人或萧谨华发现,这仗还怎么打?”
萧姜不说话,任凭她数落。
再者,皇帝若落敌军之手,消息传出去长安立刻变天。
郑明珠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萧姜:
“你若出事,我们这么多年辛苦得来的,不就都付之东流了?”
借着月色,萧姜细细打量着怀中的人,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他贴上少女额发,笑道:
“你最宝贝的皇位,我怎么能丢了呢?”
郑明珠仍觉不解气,狠狠捶了萧姜几下才作罢。
四周安静下来,萧玉殊僵在一旁,看着两道身影亲呢地靠在一起。
他猜到了来者,静静听完二人的对话。
饶有心理准备,在听见郑明珠那句“我们”时,心气似被抽去大半,如坠冰窟。
这几天像偷来的,蜜罐里的梦该醒了。
片刻后,郑明珠想起萧玉殊还在一旁,下意识松开萧姜的手。
萧姜察觉到什么,再次将人揽入怀中,抱住不放。
他目光一沉,视线如同淬了毒的针,若有似无地瞟向立在一旁的人。
几日不在,也不知郑明珠有没有受人蛊惑。
作者有话说:
周九改成小女孩了,前面的明天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