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第248章
背阴墙根下, 几片绿苔爬满石阶。萧玉殊坐在靛青日影里,轻风吹起他额前的帷纱,露出那双清朗的眉目。
他手掌托住她的腕骨,指尖轻轻涂抹药膏, 神色认真。
郑明珠看向对方, 视线顺着襟领下移。
他下身衣摆染上泥血,整块布料被拖拽得零零碎碎, 已辨不出本来的模样。依稀能猜到内里腿伤的程度。
沉默良久, 她移开目光。
若是记得,为什么要骗她?
若是不记得,怎么又这样轻易地信了旁人。他不知她姓甚名谁, 也不知她有没有利用的心思, 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跟了过来。
不论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既不愿让她知道, 她又何必费心思去思量。
旧事裹挟着怒气一股脑地涌上来,郑明珠甩开萧玉殊的手, 兀自起身朝巷口深处走去。
萧玉殊骤然被推开, 先是愣了一瞬,寞寞地望着郑明珠的背影。良久,才缓慢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他以为是自己唐突, 才惹恼了郑明珠, 故而只跟在她身后, 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再没敢靠近。
临近傍晚,天色暗下来。城内巡防的乌孙人突然变多,一部分在主街上巡查。
另一些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在小巷口里翻搜,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瞧见不远处的火光,郑明珠立刻停下来,捡起地上的污泥往身上蹭。
今日替乌孙人运货的那些百姓,大多灰头土脸。实在不行,他们装作百姓,也好过被抓回去做人质。
见萧玉殊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郑明珠另抓一坨泥,直接拍在萧玉殊那张过分苍白的面孔上。
细腻的指尖时不时碰到脸颊耳下,萧玉殊心头一慌,正要推拒:
“……不劳烦……唔”
郑明珠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快速抹了个遍。直到污泥涂满全脸和上身,二人看起来狼狈不堪才作罢。
“那些百姓面黄肌瘦,此法也只能简单糊弄一番。乌孙人若铁了心要查,我们一定会被发现。”
更何况,是萧谨华大费周章抓了他们来,怎会允许他们逃脱。
月色下,郑明珠泥污斑驳的面孔露出忧色,目光却冷静坚定。
几年过去,她比从前更沉稳,行事利落果决,如同一把淬火的利刃,让人移不开眼。
良久,萧玉殊垂下眼帘,不禁生出阵阵懊恼和自厌的情绪来。
他无法替她做任何事,或许还会牵累她。
突然,纷乱沉重的脚步自不远处传来,混着铁器碰撞的嘎哒声。几个乌孙人低声交谈几句,他们听不懂。
二人连忙躲进最近的巷口,慌乱间惊到几只夜雀,哗得一声四散开来。
几个乌孙人察觉到什么,突然没了声息,脚步声仍在靠近。
郑明珠贴在墙边,冷汗顺着鬓边淌。若是被抓回去,十有八九没命了。
萧玉殊看着巷外逐步逼近的几道影,心中暗下决定。
若他现在出去,引开这些乌孙人,郑明珠有机会逃脱。
正要迈步出去时,郑明珠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攥住男人的手腕。
她侧目看向萧玉殊,眼中的怒意满溢出来,化成手中的力道,死死掐按着他。
这时,巷前方自墙外掉下几颗石子。
乌孙人听见动静,越过了他们藏身的地上,去前方搜查。
郑明珠松了口气,正要伺机出去,土砖墙头上突然冒出个人影。
“谁。”
她拔刀指着墙头的身影。
那墙头的影子哆嗦一下,又缩回去几寸,露出两条竖在头顶的小辫:
“……姐姐别杀我。”
“我带你们出去,跟我走吧。”
来者声音稚嫩,怯怯地,像是八九岁的小童。
乌孙人马上就回来了,郑明珠没犹豫,攀上矮墙后拽着萧玉殊的手,一跃而下。
“姐姐,跟上来。”
一刻钟后,小童顺着小路将他们带到外城墙边的几座茅草屋里。
这草屋像临时搭的,不防风雨。前几日下的雨还未干,屋中湿漉漉的。蚊虫嗡嗡在地上的干草铺盖附近绕。
看铺盖数量,一间屋最少要挤十几个人。
“我们这乌孙人不会来搜的,姐姐你们就安心住在这吧。”
“我要去帮李嬢干活了。”
那小童说完,便笑着跑了出去。
“……哎?”
郑明珠心有疑窦,还没开口这小童便跑走了。
城墙内外正修筑应战士堡,城中百姓被押在此地运货做工,不分昼夜。
小童便是去土堡附近了。
郑明珠收回目光,坐在草铺盖上思量了片刻,还是决定留下。
这几日城中都不会消停,只能见机行事。
草屋里没有灯,蚊虫闻见肉味,一窝蜂地叮过来。
萧玉殊从进来开始就站在角落,离她远远的,好似她会吃人一般。
郑明珠瞥了他一眼,方才的火又被勾起来。沉静半晌,她冷声问道:“刚才在巷子里,你要做什么?”
从前萧玉殊天潢贵胄,郑明珠心性虽劣,待他亦温言软语。从未有过如此锋利的时候。
萧玉殊被问得不知所措:
“我……”
郑明珠笑了一声。
他要自己闯出去,为她引开乌孙人。等他死了,让她歉疚,从此日夜不得安眠。
萧姜逼她,萧玉殊也要逼她。
“你要把自己的命算在我身上,可曾问过我答不答应?”
郑明珠语气更重了些。
萧玉殊焦急地上前,似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半晌,郑明珠冷静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正对上萧玉殊的视线。草屋里光线昏暗,男人蹲坐在她面前,两颗晶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恍然间,这张面孔枯瘦下去,两颗黑眸也变得空洞洞的。
郑明珠心头一悸,顷刻间头痛欲裂。
“怎么了?”
萧玉殊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我……对不起。日后行事,我定与你商议,你莫生气。”
“都是我的错。”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缓过神来,再次看向身旁的男人。
一切已恢复原样。
萧玉殊如今好好的,身子健全。
本就不是萧玉殊的错,她也不知自己在气恼些什么。
“未经我的允准,你不能死。”
郑明珠语气和缓了些。
“好。”
萧玉殊连忙应下,见她状态仍不大好,便想在房中找些水来。才刚起身,他才意识到郑明珠这番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他。
脸颊瞬时攀上两抹红云,好在夜色幽暗,将这番模样藏匿起来。不致失礼,令他窘迫。
“喝些水吧。”
“我这里还有一些随身携带的安神丸。”
连着奔逃两三个时辰,萧玉殊最开始还能强撑着正常行走,现在走路时轻微瘸拐,步子也不稳。
郑明珠接过水碗和丸药,没有吃。
“坐下。”
萧玉殊没推拒,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干草铺盖上。
“你的外伤药还有吗?”
郑明珠问道。
“有。”萧玉殊自袖口中掏出几个药瓶,摸索片刻才辨出来,随即递给了她。
接过药之后,郑明珠起身坐在萧玉殊身侧,直接掀开他的衣裳下摆,撕开早已七零八落的裙裤。
膝盖周围伤口不深,只是被沙石刮得血肉模糊,没几块好地方。
“……我自己处理就好。”
萧玉殊作势向后,动作却慢吞吞的,目光里藏两分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期待。
他早告诫过自己,只要郑明珠如今过得安稳顺遂。谁做皇帝,都是一样的。
可那天瞧见郑明珠抱着突发急症的萧姜,心里的不甘像野草一般长出来。
若不是初那场阴谋,站在郑明珠身边的人,本该是他。
郑明珠冷冷瞥了萧玉殊一眼,撕下袖口上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料。浸水后拧干,擦拭着他腿上的伤口。
她动作不轻柔,甚至算得上粗暴。三两下擦净血污,撒上创药粉。
期间萧玉殊面色更白几分,却一声不吭。他扯起唇,笑容真切:“多谢姑娘。”
听到这句“姑娘”,郑明珠动作微顿,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屋外传来一阵喧哗,下一刻那小童飞快跑进来,焦急道:
“姐姐,乌孙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