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第210章
“没什么, 只是总见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好奇罢了。”
郑明珠唇角扬起一抹不自然的弧度,随后便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二人商议完毕,此事便暂且搁置下来。而后的十多天, 郑太尉在前朝动作频频, 矛头无一不是指向北军中尉安启的。
先是请奏彻查北军营军备状况,又抓住其部下一名亲信校尉私占民田的把柄, 告了安启治下不严的罪状。
明面上, 北军营里已被安插了两个郑氏亲信,能搜罗到这些罪证并不难。
朝臣们也大抵能嗅到此次风波的源头,都像是鹌鹑一般躲着, 不敢轻易反驳和附和, 静观其变。
阳春三月,朝野内外却战战兢兢。
甘露殿内寝, 破晓时分。
入春后白日越来越长,宫墙外的天色微微泛黄, 冷光透过窗格照进寝殿。
昨夜睡得早, 刚感受到帐外微光,郑明珠便渐渐苏醒过来。
盯着帐顶的流苏打量片刻后,她缓缓转身,看向睡在身旁的男人。
萧姜侧身躺着, 几缕乌发半遮住面容, 长眼睫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颤动。
他眉头轻皱, 好似睡得不安稳。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 环在她身前的手臂愈发紧了些。
今日例行朝会,针对安启的一场局炖煮这么久了,大抵就该是在这几日彻底揭开。
朝会不能不去。
郑明珠攥住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轻轻移开后先行下榻。
吩咐过宫人准备梳洗漱具,阖上门,便重新回到榻边落座。
静坐片刻后,想回身看看萧姜醒来没有,不料榻中空空如也,没半个人影。
下一刻,萧姜从木屏后走出来,一身玄衣纁裳已自行穿戴整齐,臂弯里顺带着将她的衣裳一同带了出来。
站定之后也没多言,拽着郑明珠的寝衣袖口,将人牵起后又抬起她的两臂。
还没等郑明珠意识到萧姜要做什么,身上的罩纱诃子已被褪干净,三两下换成昨夜备下的外衣。
腰带在身上缠了几圈,萧姜也扯着细绦绕至她面前,指节转圜间系成两朵长结。
而后,他又像对衣襟前的皱褶不满意似得,半躬身子仔细抚平。
男人冠冕上的玉珠随着弯腰的动作钻进领口,冰凉的触感激起一阵痒意。
郑明珠下意识向后缩,看着男人低敛的眉目,脑中恍然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
陷入若有似无的回忆之中,她不禁出神。
半晌,她推拒着萧姜:“好了,我自己……”
恰逢宫人端着漱具入内,乍瞧见此情此景怔在原地。九五至尊伏低做小,竟肯做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这……反了吧。
两个小黄门回过神,又迅速低下头,放下东西快步离开寝殿。
郑明珠不自然地推开萧姜,自行梳整一番后,便要回椒房殿去。刚迈出两步,便被萧姜叫住。
就这么一路随萧姜来到宣室殿后。
隔着两扇雕花红木屏和珠玉绸帘,谒者和众公卿的声音仍如洪钟,在空旷的大殿四壁回荡,最后传至后殿,清清楚楚地落在郑明珠耳中。
“娘娘,您且先落座。”
庞春压低了声音,指着后殿桌案旁说道。
郑明珠抬起头,看向四方红木柱撑起的琉璃穹顶,点点黑玉红石镶嵌而成的星辰图案指向正南宸极尊位。
她在原地立了片刻,而后来到案旁落座。
群臣禀奏声从殿前传来,郑明珠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庞春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现在宫内宫外,局势不明。帝后二人的心思也让他愈发捉摸不透。
外戚后妃干政,是历来帝王所不能容忍的。陛下今日之举,难保不是试探之心。庞春有心想提醒郑明珠一二,又隐隐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最后也没开口。
“陛下,臣侍御使蔡涞昧死以奏。近一年来外乱未平,乌孙蛮族屡次来犯。而大魏郡国藩王兵强马壮,内乱在即。
如今情形,长安两军统帅,须为贤能忠厚之辈。而北军中尉安启玩忽职守,军备武器废弛,长安防务形同虚设。”
“臣更听闻安启滥用职权,结交私党,对陛下诸多不满,私下里更有大不敬之语。”
“还望陛下明察严惩!”
一个,两个,三个。
郑氏一党的朝臣纷纷站出来弹劾安启,大大小小的罪名都扣在安启头上,言辞激烈,大有逼迫萧姜当朝处置安启的意思。
郑明珠起身靠近前殿,想听听萧姜会说什么。
谒者几声呼喝,朝堂重新肃静下来。沉而有力的声线响起,语气带着几分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
“闻卿所言,此事关乎社稷,不可不重视。如此,即日起彻查南北两军武备状况。”
“若所言属实,不容姑息。”
此话一出,众臣纷纷抬起头。
原本安如泰山的郑太尉心神一凛,连忙看向御座上的人。见萧姜满面不耐,仿佛方才的话只是随口之说。
弹劾北军中尉,怎么将南军也拉下水了?
牵扯范围骤然变大,原本还静观事变的多半臣子,立时躁动起来。
尤其是与南军卫尉同宗同族的大司农杨岳,闻言脸色霎时冷白,笏板捏在手里三番四次想站出来奏些什么。却因忌惮太尉,终究没敢开口。
后殿,
郑明珠眉头紧拧,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郑家欲对安启动手,自然彻查北军即可。
这一年来萧姜对郑家可谓言听计从,现萧姜下令同查南北两军,倒是让朝臣以为,郑太尉不止想对付北军中尉,还将手伸到南军,只为铲除异己。
南军中不依附郑家的臣子颇多,这些人若察觉到这份危机,会联合起来,和郑家斗个高下。
此时若皇帝伸出长枝,这些臣子自会靠过来。
她与萧姜也不愁无人可用了。
好计策。
郑明珠攥紧腰间的短刃,只觉一簇沉熄多年的火苗自心底窜至眉心,要掀起她多年隐忍积攒的旧怨。
黑白分明的双目泛起光亮,而后又慢慢沉寂回去。
只是这样一来,郑太尉也会更猜忌萧姜。
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散朝后,萧姜屏退左右,回到后殿便瞧见正忧心忡忡的郑明珠。
他走上前,一把将人揽入怀中,缓步向宣室殿外走去。
“几句话说得容易,点起这火,倒如何不令太尉猜忌你?”
郑明珠侧目看向萧姜。
“有皇后在,我自然高枕无忧了。”
萧姜毫不客气地把烂摊子甩出去,“你替我想想法子吧。”
话罢,他脸颊又挨近了些,低声在少女耳畔絮语几句。
郑明珠瞪了他一眼,将人推开了些。
回到椒房殿,用过午膳之后,郑明珠便钻进书房里。
她在书柜的暗格中翻找,拿出几卷名册来,摊开铺案上。
这些都是之前萧姜从各郡国招募而来的傩人木工名册,现在都以郎官身份随侍在皇帝身侧。
因甘露殿监视萧姜的耳目众多,所以这名册就一直搁在椒房殿书房。
在太尉眼里,萧姜只是个没有远虑的傀儡皇帝罢了。
就算无意间下了彻查南军的旨意,可解释为无心之举,也可解释为……身旁有小人教唆。
这段日子,表面上与萧姜厮混在一起的人,除了这些郎官便是北军的几个校尉。
北军校尉又是萧姜强行招来行角抵把戏的,安启从不赞同此事。
而那些傩人木工,又隶属于南军部下。南军的人被稽查,空出的缺来,这些人靠着帝王青眼便能补上去。
谁能没有点高升的私心。
说这些人教唆萧姜,是最好的由头。
方才一路回来,她仔细思量过。此事她不好主动说些什么,必定要等太尉开口询问,才能顺势解释一二。
怕的是,郑太尉也连带着疑心她,连问也不问了。
郑明珠面色沉下来,她看向窗边正怡然饮茶的男人,没好气道:“过来。”
萧姜闻言放下茶盏,挨坐在她身侧。睨着案上的名册,他扬起浅笑。
“这些人中,可有异心之人?”
郑明珠指着卷册上的名字,询问道。话音刚落,她又觉不必具体揪出一人来,反而会露破绽。
“罢了。”
静默片刻后,萧姜似是想起什么,捏起案上的册子,精准地翻到其中一页。
他指着册上的名字和画像,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郑明珠打量。
这个人,曾是他们在朝中得力的臣子,亦是装扮成傩人入宫做郎官的。
“怎么了?”
郑明珠顺着萧姜所指的内容看去,没瞧出什么所以然来。
萧姜收回指节,语气带着微不可查的失落:“没什么。”
又犹豫半个时辰,郑明珠决定先一步出手。
她没有选择直接与郑太尉通信,而是将郑翰唤进宫来,旁敲侧击地告知他,陛下最近与南军的郎官们混在一起。
再由郑翰转达过去。
安启眼看着要被谪降,北军中尉这个位置,郑翰一直伺机等候。
还等着郑明珠在太尉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可谓言听计从。
该做的只有这么多,能不能打消太尉的疑虑,不得而知。
彻查南北两军武备之事紧锣密鼓地开始。北军的把柄握在郑氏手里,该怎么查,督办御史自然清清楚楚。
可南军却是贸然被牵扯进来的,真查还是假查,让人拿不定主意。
水至清则无鱼,若真查起来,朝廷里没几个臣子能干干净净走出廷尉府。
督办御史那边将事情捂得紧,传不出半点风声出来。
这无疑是一柄悬在南北两军头上的利剑。
安启早知这一天,也倒不惧。最怕的,当属南军卫尉杨子休,和与其同宗同族的叔父杨岳。
这些外朝的风声,郑明珠是从孟元卿送来的信中得知的。
看过之后,她看向外殿:“思绣。”
思绣闻声走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三月三,上巳佳节在即。太后不在未央宫,本宫理当代替太后娘娘照拂诸位太妃。”
“明日入夜便在沧池准备小宴,邀诸位太妃同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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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宴前,椒房殿内寝。
郑明珠迟迟没有动身,反而换上一身宫饿衣裳。隔着门扉,她低声向外吩咐:
“本宫身子不适,要稍作休息。任何人不准进来搅扰。”
“是。”
而后,郑明珠带着椒房殿的令符,独自向掖庭方向走去。
今日借着宫宴的名义,将掖庭附近的戍卫调走大半。原本半个时辰轮值一次,现在变成了一个时辰。
不多时,郑明珠站在掖庭北角的荒僻殿宇前,拿出早备好的火石,一步步靠近墙根下未焕新绿的枯草。
忽而,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哪家的皇后,夜半乔装出来,干这种鸡鸣狗盗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