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第207章
回想起梦里那一幕一幕, 郑明珠渐渐明白过来。
也罢,连性命都可以轻易丢弃的人,又怎会在意这些世俗权位呢。
这般念着,郑明珠又重新拿起奏表, 仔细浏览了几遍, 没放过任何一字。
这样的奏表能呈上来,置于众臣面前, 便是郑太尉允准了的。
郑太尉在给她施压。
是想告诉她, 若不对郑氏言听计从,便搬出太后来对付她。
她与太后已经撕破了脸面,若请太后娘娘回宫, 虽暂时没办法拿她如何, 但无疑是给她这位中宫皇后添堵。
奏表尚未明发下去,一切还来得及。
萧姜披上外袍, 缓缓起身走近。他绕至郑明珠身后,揽住少女双肩, 轻轻往自己怀中带。
“这些奏表既送来了, 你便悄悄地看,也无人会发觉。”
“若非我方才心血来潮,这不忠不孝的名头,马上就要扣在我头上了。”
郑明珠沉着面孔转过身, 将奏表拍在男人胸前。
“正经事半点不放在心上。”
郑明珠白了人一眼, 随即别开目光。
萧姜接过奏表, 却没有立刻去看, 旋即又凑近两步,贴靠在郑明珠身旁。手掌不安分地抚上少女圆润的脸颊,刚准备捏两把, 便被攘开。
他低笑两声,这才打开奏表,眯起双目仔细查阅。
郑明珠拿起另一卷,边看边思量对策。
二人正沉默时,忽闻殿外传来脚步声。
怕帝后二人午睡没醒,庞春压着声音:“陛下,娘娘。”
“太尉大人在外求见。”
庞春话音刚落,二人俱是一怔。
郑明珠连忙将手中奏表扔到萧姜怀里,用气声说道:“都是你看的。”
“不对,你也不能看……”
眼见书房木门将被推开,郑明珠连忙道:“拿一身干净衣裳,本宫要更衣。”
开门声戛然而止,脚步声渐行渐远。
郑明珠松了口气,连忙收整案上的奏表。最后又检查了几遍,确保没有一丝破绽才安心离开书房。
萧姜在前殿接见郑太尉,郑明珠先一步来到前殿的红木屏后落座。
“老臣拜见陛下。”
苍老干枯的声音自木屏前方传来。
“太尉大人此来所谓何事?”
萧姜沉下面孔,语气有几分不耐。
郑太尉眼神黯了黯,由宫人搀扶着起身,顿了片刻后道:
“回陛下,老臣近来听到几句闲话。”
“北军中尉安启,私下里道陛下玩物丧志,不事朝政,枉为人君。更有大不敬之语,恐污陛下之耳。”
听到这,郑明珠心下冷嗤。
还有什么话,能比这更难听的。安启虽看不惯萧姜的做派,但在朝为官几十年,还算谨小慎微。
这话到底是不是安启说的,郑太尉想必心知肚明。
这种时候表现出对中尉的不满,是再也容不下安启,想拔擢更信任的人了。
“太尉的意思是?”
萧姜不耐反问。
顿了片刻,他摆摆手:“罢了,太尉大人想做什么,自行做主便是。”
“朝政之事有太尉辅佐,朕自然高枕无忧。”
郑太尉面色无太大变化,垂身拱手:“能得陛下信任,是老臣之幸。”
而后,他又道:“陛下,老臣还有一事冒昧进言。”
“陛下登基已一年有余,后宫唯有皇后娘娘一人,更无子嗣。长此下去,恐于江山社稷无益。”
“为大魏国祚延续,还望陛下广纳御妃。”
话罢,萧姜久久没回话。
殿内静能闻针。
木屏后,郑明珠动作顿住,微微侧目。
半晌,萧姜才缓缓开口:
“皇后几个月前才失了孩子,此时若为子嗣一事另纳新妃,倒令皇后想起伤心事来。”
郑太尉面色微沉,继续劝道:“皇后娘娘深明事礼,自然不会因此等小事令陛下烦恼。”
“陛下安心便是。”
“自古因皇子众多,因嫡庶党锢之祸而造成大乱。皇后贤良淑德,太尉何不稍作迁就,待皇后身子康健,再诞下嫡子。”
郑太尉抬起头,耷拉下的眼皮压着半颗瞳仁,目光泛着审视的精光。
齐人之福,天底下哪个男人会拒绝。若真有心思,怎会多番拒绝。
酒色财气皆不沾染,那便是心怀大志,不甘屈居人下,图谋独揽大权。
屏风后,
听到这番话,郑明珠思量了片刻,暗道不好。
萧姜怎么能这样回答?
而后,她心下一横,快步走出红木屏。
“父亲何必为难陛下呢?”
郑明珠款步行至大殿中央,凌厉目光隐含怒气。
乍瞧见郑明珠出现在殿中,郑太尉先是一惊,而后狐疑地看向她。
“……娘娘也在此。”
郑明珠没出声,与郑太尉对视片刻后,仿佛怒气难抑,回身瞪向坐在上首的萧姜。
对上少女投来的视线,萧姜自然明白其中的含义,当即起身来到郑明珠身后。
他皱起眉头,左右为难的模样,语气矮了半截:“皇后……朕没有……”
郑明珠撇开男人的手,重新看向郑太尉:“本宫并非没有容人之量,父亲嘱托之事,自会操办。”
“只是族中女多为旁支出身,礼数不周,自然要好生教导后,再入宫为好。”
她语气不善,妒色写在脸上,明晃晃显露出来。
“父亲又何必与陛下谈及此事?”
原来是这样。
郑太尉抬起头,视线在二人间转了几圈,作揖行礼:
“此事,是老臣心急了,还望娘娘莫要怪罪。”
“父亲知道便好。”
郑明珠冷冷瞥向太尉,“既无事,父亲请回吧。”
“老臣告退。”
望着郑太尉的背影,郑明珠目光愈发冷冽。
萧姜上前两步,紧紧盯着少女的面庞,意犹未尽般试图捕捉方才那昙花一现的妒意。
哪怕是假的。
良久,他扬起唇,两抹靥窝若隐若现,笑容却未及眼底。
郑明珠缓缓收回目光,余怒未消,转而质问身边的男人:
“方才那番话,不是你该说出来的。为何要那样回答?”
太尉多疑,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猜忌。若非她及时出来,让太尉以为萧姜受她挟制才说出这样的话,险些令太尉起疑心。
“此事,道我善妒是最优解。”
最好装作一副想要又不敢的为难样子。
萧姜垂下眼帘,一声不吭任由郑明珠数落。他握住少女双臂,半躬下身子,与之平视:
“那,你可有一丝妒意?”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格照亮男人半张面孔,衬得双目愈加深黯,一抹幽怨之意藏匿极深。
话题骤然拐了十个弯,问到与此事八杆子打不到的地方,郑明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
罢了,也许真的是活太久了,年岁大脑子也不好使。
郑明珠没再追问此事,拂开萧姜的手,心事重重回到书房。
萧姜独自立在前殿,缄默片刻后,亦跟着离去。
- -
按着往日惯例,那些奏表送到甘露殿四五日无人批阅,会照原样送回到尚书台。
朝廷的风吹草动一向变化飞快,不能给这些人指摘椒房殿的机会。
族女入宫之事,倒还可以想法子拖延一二。
若太后真被请回未央宫,后患无穷。
烦恼几日,也没有什么万全应对之法。
郑明珠在殿内反复徘徊,心烦意乱的时候。瞧见正悠哉悠哉卧在矮榻边小憩的萧姜,顿时来了一股无名火。
萧姜知道该怎么做的。
莫说可掌控全局的形势预料,单凭这么多年所累的心智。
想必也早有应对之策。
郑明珠缓步来到榻边落座,试探着询问:“那些奏表过几日便会送回前朝去,此事没有应对之法,你可有什么主意?”
萧姜没有睁眼,语气意味深长:“此事的确迫切。”
“但一时之间,也难以想到对策……”
好似有对策,但不告诉她。
郑明珠狠狠剜了男人一记,起身坐在案边,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
一刻钟后,她再次试探:“请神容易送神难,若太后回宫,要耗费的心力,可不止现在这么多。”
“陛下真的没有办法?”
萧姜翻了个身:“容我再想想。”
故意的。
郑明珠盯着男人的背影,渐渐冷静下来。
她不能再追问了。
再追问下去,此不是说明她知道萧姜有应对之法。
萧姜的心思,过于缜密。
“今日太尉等人在前朝官署议事,可说了什么?”
郑明珠换了个问题。
这个问题,萧姜倒是没藏着掖着,痛痛快快地道出来:
“谈起胶西王一事,为防胶西王联合诸王叛乱,还需早早笼络余下的藩王才是。”
可若贸然赏赐试探余下几个小藩王,难免打草惊蛇。在没有充足准备之前,逼反胶西王,无异于自掘坟墓。
怎样才能不动声色笼络那几个小藩王。
郑明珠放下茶盏,若有所思。
从前在乌孙时,老单于有吞并邻近小国的心思,提防着势均力敌的月氏。有笼络其余小国共同对付月氏的意思。
那几年,单于妻阏氏常以联姻嫁娶,共祭山川神灵的名义召众多小国女眷相聚。
目的有笼络,也有试探。
这法子既简单,又不易令人起疑。
如今的大魏朝廷,未尝不可效仿。
郑明珠又思量一阵,开口问道:
“以中宫的名义,召诸王女眷入长安,此法可行得通?”
一来试探各藩王的心思,二来可作威慑,警告众藩王莫要与胶西王同流合污。
三来,若胶西王妃不肯入长安,日后的讨贼檄文上,可添几笔不敬之罪,师出有名。
郑明珠眼神一亮,突然有了更好的盘算。
此事若行得通,召集藩王女眷的由头,可以为太后祝寿的名义。
太后寿辰在三个月后。
此事由她亲自操持,地点就设在兰棠行宫里,即刻大肆宣扬出去。
谁还能指摘她不侍太后,不忠不孝?
萧姜转过身来,视线幽幽缠绕在郑明珠身上。
日影里,少女一身暗色玄裳,赤金绣纹泛着粼粼微光,耀眼夺目。她的面容神采奕奕,眼中毫不掩饰野心和狠决。
这一刻,红妆细软的椒房殿内寝仿佛成了朝堂陛阶。支撑在肘下的木案恍若金鸾龙座。
萧姜双目微微眯起,笑着向郑明珠招手:
“锋芒耀目,惹人忌惮。”
作者有话说:
谁忌惮,萧谨华大概率会忌惮,o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