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天下居,三楼。
洛晚和周扬在墙角的木柜旁发现了一滩血迹。
木柜老旧,柜门大开,拉手上有几个浅淡的指印。血迹在木柜的一米开外,一路延伸到栏杆边,带有明显的拖痕。
“看上去,像是有人把一具尸体拖到这里——”周扬探出栏杆,举着手电朝下望:“按照正常逻辑,随后应该丢下去……”
“因为顶层不方便毁尸灭迹。”洛晚盯着血迹,沉吟道:“委托里存在尸体……也不是不可能。”
她想起了有着血肉与骨骼的纸人,它其实就与尸体无异。
“我……”
“我……”
两个人忽然同时开口,对视一眼后,周扬温和地笑了笑:“我们想说的也许是同一件事。”
洛晚扬起眉,试探着问:“纸人?”
他点点头,“之前我在东侧的某幢建筑里找到了一个没有双臂的纸人,它软绵绵的,戳破后还会流血……没见过的人大概很难想象,我认为它实际上就是一具尸体。”
“我也是,但我找到的纸人没有双脚。”洛晚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呶,我还拍了照。”
周扬接过手机打量了一会儿,愈发笃定道,“没错,它们外形逼真,长度、重量都很像活人,两个纸人风格统一,运笔与配色也如出一辙。”
他把手机还回去,顺便提醒道:“只剩9%的电了。”
“我知道。”洛晚苦笑,“没办法,这次实在太匆忙了。”
“是啊,我和妍妍从京城过来,差点儿赶不上飞机。”
“你们是京城人吗?”
“我们在那边工作,我开了一间画廊,妍妍则是一名律师。”
“难怪你熟悉专业的绘画知识。”洛晚随手推开窗,阴冷的夜风立刻扑面而来。她俯瞰着下方的街道,一排排建筑宛如像素游戏里深深浅浅的色块,其中隐藏着无数宝箱,打开后或许能得到线索,也可能会放出鬼魂。
可惜委托不是游戏,既不能[重置],也无法[复活]。他们只有一条命,必须要一次通关。
“你觉得,拖走纸人的会是谁?”
“我只能确定,不是你、我和妍妍。”周扬沉思着皱起眉:“这个举动很奇怪,我搞不懂对方的目的……你在发现纸人后,考虑过把它带走吗?”
洛晚摇摇头:“它很危险,尸体在委托中一般代表鬼魂,但未必所有人都认同纸人是尸体……”
她顿了顿,低声道:“而且,这里或许不只有我们。”
周扬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从西门进来的,那边有片废弃的拆迁房,许多不良少年聚集于此。”洛晚隐瞒了林肆打架的事,“在来时的路上,我看到有4个人往这边跑,嘴里嚷着要探险……他们八成进来了,不清楚后来有没有出去。”
“居然会有外人卷入委托?”周扬头疼地闭了下眼:“这算什么啊……”
洛晚观察着他的神色:“你没遇到过这种事?”
“当然没有了,这算突发状况吧?来探险的人要怎么办?”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确实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洛晚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我也不知道。”
——但林肆却知道,而且知道得十分详细。
她之前还以为是自己消息不灵通,所以对委托的了解不够全面,可眼下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假如有外人,一切倒是说得通。他们不是想探险吗?纸人这么奇怪……保不准挪到其他地方解剖了。”周扬照向周围破旧的餐桌:“这里的楼梯又高又陡,一口气爬上三层的话,他们肯定会去休息,留下痕迹……”
“委托者也会去休息。”洛晚耸耸肩,“无论怎样,纸人已经不见了,落到我们手中还好,如果意外被外人拿走……损失线索是小事,就怕它与‘小红帽’有关。”
最糟糕的情况是这个纸人身上恰巧有“小红帽”——那么它一旦被外人带出四方井,委托将无法提前结束……
“啪嗒”!
周扬的手电突然摔落到地上,洛晚的思路被打断:“怎么了?”
她警觉地扭过头,却看到对方神情怪异:“不,没什么……手滑而已。那你认为现在要怎么办?”
话题被自然地引开,洛晚并没在意这点小事:“既然这里被搜索过,我们就先离开吧,目前能确认的是少了一个纸人……”
“啪嗒”!
刚刚捡起的手电再次掉到地上,她疑惑地看过去:“你……”
“我的手腕突然抽筋了。”周扬痛苦地握住右手,面色发白:“抱歉……我得缓一会儿。”
“没事吧?”洛晚关切地蹲下身,“我学过一点按摩,不然……”
“谢谢,不必了。”周扬偏过身子避开她:“妍妍不喜欢我与其他女生有肢体接触……反正不是大问题,一会儿就好了。”
洛晚轻轻皱了下眉,没有继续纠缠。她盯着周扬的手,只见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幼嫩,在手电明亮的光线下几近透明,非常漂亮。
“难怪人们总说艺术家的手最好看。”她赞叹着,伸出自己的手来比对:“你的手指比我的长,但却几乎和我的一样细……”
“这不算什么,钢琴家的十指更纤细,他们还会为手投下巨额保险。”周扬强笑着站起身:“我们走吧,我感觉这里有点危险。”
事关性命,洛晚当即也严肃起来:“嗯,慢一点……你的手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他关掉手电,揣进衣兜:“但暂时不能用力,握不住东西,劳烦你帮我照明了。”
“没关系,”洛晚在楼梯口侧过身:“你去前面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大概是手腕难受,周扬一路上都没说话。走出天下居后,他望向北方:“我要去找妍妍,洛小姐你……”
“去南方吧。”洛晚苦恼地皱起眉:“先前我在西方遇到了鬼,你又在东方遇到了鬼……也只剩南方了。”
“好,我和妍妍会合后,应该会在北方停留一段时间,你需要帮助可以去找我们。”
他们相互交换了联系方式,不过看着手机上所剩无几的电量,洛晚觉得自己大概没机会找他。
在分别前,她随口问:“对了,周先生,请问你究竟是在哪幢建筑里遇到的鬼?万一我不小心迷了路,也好避开它。”
“那是一间小餐馆,装潢粗犷,墙角堆着几个橡木桶。”周扬回忆道:“它只有两层,不算高,但在那一片却很显眼。”
“好,我知道了。”洛晚转过身,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还有——”
周扬正站在台阶上注视着她:“什么?”
“你晕倒前,打开柜子后,真的什么也没看到吗?”
“是的,我确定,柜子里空无一物。”
“好吧……”洛晚冲他摇摇手:“你多保重。”
……
离开周扬的视线后,洛晚马上转弯向东跑去。她不太相信周扬,但姜妍先前也提过最初是从东门进来的,在没有串通的情况下,应该不会这么巧……而且他们没必要就此说谎。
这对情侣神神秘秘的,一个自私冷漠,一个偏执疯狂——为了艺术牺牲生命什么的,她这个普通人着实无法理解。如果周扬真的把自身安危排在姜妍之后,那么他的所有行为都将无法预料……
“窸窣”“窸窣”……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正在地上爬。洛晚一瞬间汗毛倒竖,条件反射地躲进了身边的水泥房。
“窸窣”“窸窣”……
爬行声一点点逼近,她屏住呼吸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心脏紧张得“扑通”“扑通”乱撞。
“窸窣”“窸窣”——
外面的声音经过水泥房时突然停下来。
洛晚紧紧捂住嘴,背靠墙壁一动不动。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光秃秃的门口,余光却瞄见窗台上多出一只枯瘦的手!
一个长发女鬼缓缓爬上来。
她脸色惨白,肿胀的面孔挤压着五官,头大得离谱,但脖子与身体却细瘦得怪异。发觉室内藏有活人后,女鬼像爬行动物一样“蹭蹭”地越过窗台,她只有一截短短的上半身,腰部以下空荡荡的,断肢处黏连着一串腐烂的碎肉。
洛晚的行动先于大脑,她险险从另一侧翻窗逃脱,差点儿被女鬼抓住。虽然女鬼没有双腿,可速度奇快,紧盯着她穷追不舍。
——该往哪里逃?
她边跑边观察身边的地形,快速在心中选择最优路线。女鬼的动作敏捷伶俐,楼梯明显困不住她,贸然跑入高层建筑,自己反而会陷入绝境;低矮的平房和板车更不用说,恐怕连障碍也算不上……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女鬼爬得越来越快,有几次甚至摸到了她的衣角。为了拉开距离,洛晚不得不在附近的平房里跳来跳去,她的体力迅速流失,速度也渐渐慢下来。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抓住!
视线因为高速奔跑而变得模糊,洛晚憋着一口气,早已无暇顾及方向。她不停在楼房间穿梭转弯,只能凭借感觉大致判断,自己好像位于南方……
——难道仅止于此了吗?
陆哲的脸在脑海中闪过,她不甘地咬紧牙,脚踝却一把被扯住——
“唔!”
洛晚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与手肘火辣辣地疼。她挣扎着向前爬,女鬼却猛地扑到她背上……
“哐当!”
一把椅子忽然从天而降,狠狠砸中了女鬼的身体。女鬼被砸得一滞,洛晚趁机甩开她,连滚带爬地继续向前跑。
“右手边,向前数三间!”林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焦急地从楼上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前面没有能躲的地方,你……”
——她要怎么办?
话说到一半,林肆突然顿住了。这条街上没有岔路,尽头是四方井的南门,他也不知道洛晚该往哪儿跑……
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女鬼的上半身被砸瘪了一块,她愤怒地扬起脑袋,隐藏在肿胀脸孔下的细小双眼恶狠狠地朝上瞪。或许是觉得林肆离自己太远,她迟疑几秒后伏低身子,窸窸窣窣地向前爬,不再理会他,而是飞快去追跑远的洛晚。
林肆目送着洛晚跑进酒吧,紧张得手心发潮。那里其实也抵挡不了多久,唯一的优点是大门厚重……可物理障碍拦得住鬼魂吗?
他整理好王雪莹的遗体后一直在附近徘徊,挨个建筑找了一圈,但没发现任何线索与异样。自责、愧疚和懊悔沉沉地压在心头,他颓丧地窝在这儿,打算休息片刻,却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办,他能做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吗?
林肆焦躁地转来转去,他想下楼引开鬼魂,可没有道具只会白白送死;而且这个女鬼似乎颇有智慧,不容易被引走,否则她刚刚不会无视他……
“该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外面静悄悄的,大街上死寂得仿佛从未有人经过。他伸长脖子拼命向外望,女鬼和洛晚却没有影子。
——可能,结束了吧……
1:43,已经过去了将近10分钟,结束了,什么都晚了……
林肆沮丧地靠着墙壁,绝望地盯着暗淡的星空。惊恐、紧张、难过、不安在这一刻通通远去,他大脑放空,认真思考着生命的意义。
他讨厌读书,脑子也不聪明,从小就被医生判了死刑,做事一向随心随遇,唯一的目标就是在不知何时结束的短暂人生里,不留遗憾地度过每一天。
下意识按住怦怦跳动的胸口,林肆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是的,随心所欲,不留遗憾……
他大步朝楼下跑去。
……
夜风呼啸着卷过长街,细碎的纸屑漫天飞舞,林肆一口气跑到了洛晚和女鬼进入的酒吧前。
他按住大门,胆怯地蜷起手指,迟疑一瞬后,坚定地用力推开……
“吱嘎——”
夜光倾泻而入,林肆打开手电,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立即映入眼帘。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洛晚……”
“我在。”
低弱的女声从上方传来,他豁然抬起手电,洛晚的脸顿时显露在白亮的光线中。
她正坐在楼上的房间里,从没有玻璃的窗口探出脑袋,疲惫地趴在窗台上。
“喂——”双眼乍然接触强光,洛晚不适地偏过头:“别照了,我是人,活的,不是鬼。”
“……那就好。”
林肆后怕地吐出一口气,顺手关上身后的门:“我还以为要来给你收尸。”
“差一点。”洛晚虚弱地弯弯唇角,想要起身下楼,却极轻地抽了一口冷气:“嘶……”
“受伤了吗?别乱动,有没有出血?”
“……没事。”她痛苦地揉着后腰:“是被你丢下来的椅子砸的。”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林肆尴尬地抓抓头发:“我嫌椅子太轻,还想再扔几张沙发的,可惜窗口塞不下……”
洛晚的额角跳了跳:“万幸……不然我恐怕会先被砸死。”
她扶着腰慢慢走下楼,郑重地来到林肆面前:“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没什么,举手之劳。”林肆局促地后退两步,“我只是……喂,你干什么?”
洛晚正式地冲他深鞠一躬:“大恩不言谢,如果有我帮得上的地方,请不要客气。”
“你腰不疼了?”林肆撇了一下嘴:“真想谢我就别搞这些花活。”
“……我只是为了严肃地表达感激。”洛晚窘迫地轻咳几声,转身走到王雪莹的尸体边:“好吧,言归正传——她尸身完好,看起来不像是被鬼杀死的。”
“嗯,是被赵宇从楼上推下来的。”林肆将之前的纠葛简单地讲述给她。经历过刚刚的危险后,两个人的关系亲密了几分,说话也更随意,他提醒道:“那家伙是个人渣,没有底线,不择手段,你最好避开他。”
“这一次的同伴真是各有性格……”洛晚低声抱怨了一句,盯着王雪莹的尸体沉吟不语。
林肆忌讳地站在远处,看清尸体后惊愕地睁大眼,“她的腿呢?”
只见王雪莹的下半身完全消失,只余上半截孤独地躺在地上;她的双腿从根部被扯断,血泊中散落着细碎的肉屑。
“怎么会这样……”
他惊疑不定地望向旁边的大片血迹:“难道……”
“我亲眼看到,女鬼把她的双腿扯掉了。”洛晚垂下眼睫,声音沉郁:“跑进这间酒吧后,我匆匆忙忙地堵住门,躲入2楼最里侧的房间,但女鬼很快就追了上来。
“她爬进酒吧,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女鬼却突然调转方向,来到这具尸体边,粗暴地扯掉了她的腿……我当时没开手电,根本就没发现这里还躺着一具女尸。”
“……是我把她安放在这儿的。”林肆扭开头,声音干涩:“我原本想在委托结束后联系她的家人,可现在……”
他要如何解释王雪莹丢掉的双腿?
洛晚思考了一会儿,抑制着反感凑到尸体前:“你刚才好像说过,王雪莹被推下楼后,并没有马上死去……”
“这是赵宇告诉我的。”林肆不自觉地捏紧拳:“委托者间相互残杀致死的话没有安全期,为了逃命,他特地计算过高度与力道,保证王雪莹在被鬼抓到前是活着的……事关自身安危,我认为这个说辞可信。”
“也就是说,她是被鬼杀死的……”洛晚摸向尸体的上半身:“但很奇怪——第一个鬼杀死了她,没有取走任何部位,第二个鬼却扯断了她的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