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笼络(一更)
第37章 笼络(一更)
雍州别院。
景珩坐在案后, 手里捏着?信纸一端。
章迟跪在案前,脊背挺直,满身冷汗。
那?封信章迟认得, 是那?日从?客栈带回来的。殿下已经看了不下百遍, 每看一遍, 脸色就?沉一分。
“查到了?”
声音冷沉, 像是淬过冰。
屋里一时间安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章迟硬着?头皮开口:“属下……属下无?能。线索到湖州就?断了,宋杳此?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再往前查,什么也查不到。”
景珩没说话。
章迟的后背瞬间绷紧。
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 太清楚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大?半个?月前那?二十?鞭的伤还?在身上,痂都没掉全?。
此?刻被那?道目光一扫, 竟又隐隐作痛起来。
“宋家呢?”景珩开口, 声音听不出情绪。
“查了。”章迟垂首,“江宁宋家是当?地望族, 旁支多如牛毛。嫁出去的女儿、娶进来的媳妇, 姓宋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是一个?个?查过去, 恐怕……”
他没把话说完。
恐怕查到明年也查不完。
景珩垂下眼?。
他活了这么多年, 倒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戏弄。
什么心悦, 什么等他回来,什么缩在他怀里时那?副乖顺的模样,全?是假的。
她演得确实好。
好到他现?在想起来, 都想给她鼓个?掌。
他想起那?些夜里,她在他身下软成一团的模样,想起她攀着?他肩颈时那?副依赖的样子, 想起她临走?前踮脚亲他那?一下,笑着?说“我等你回来”。
全?是演给他看的。
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是算计好的。
而他,堂堂太子,竟被一个?寡妇耍得团团转。
最后还?留了封信,说“活太差”。
景珩盯着?那?三个?字,眼?底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很好。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是谁。
章迟跪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景珩抬起眼?,目光落在桌上。
那?里放着?一幅画。
是先前在船上时她随手画的,画的是他。
当?时他没在意,随手收着?,此?刻再看,那?画上的衣袍纹路、腰带样式,乃至发冠的款式,都清晰可辨。
他目光微顿。
江南各地服饰差异极大?。
小到衣襟的绣纹,大?到发冠的规制,都能看出出处。
她画的是他,可那?衣裳的样式、那?配饰的细节,却是按她熟悉的画法来的。
她下意识画出来的,一定是她最熟悉的东西。
“把这个?誊抄一份。”他把画推出去,“让下面的人按这上面的服饰查,看是江南哪里的样式。”
章迟接过画,目光扫过,心下凛然。
服饰比人名好查得多,尤其是这种带着?本地特色的细节,找几个?老裁缝一看便?知。
“属下这就?去办。”
章迟垂着?头,应声退下。
走?到门口,险些撞上一个?人。
沈珏站在那?儿,也不知站了多久。
章迟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
他心情有些复杂。
一直以为表哥和杳杳姐是两情相悦的。
那?些夜里的事,那?些他撞见过的画面,还?有杳杳姐看表哥时的眼?神,明明是真?心实意的啊?
可现?在……她跑了。
太子表哥在找她。
沈珏站在那?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点懵,有点乱,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敢认的庆幸。
她不喜欢表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立刻把它按了下去,按得死死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甚至不敢让自己多想。
可那?点庆幸还?是漏出来,混着?点别的滋味——
她走?了。
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沈珏垂下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才抬脚走?进去。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刘总督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景珩抬起眼?。
他的目光从?沈珏脸上掠过,落回手里那?封信上,片刻后,他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像是把怒火暂时压了下去。
“让他进来。”
沈珏应声出去。
片刻后,刘总督迈步而入。
年逾五十?的老头,身形清瘦,一袭便?服,进门便?撩袍行礼。
“殿下。”
景珩抬手虚扶:“刘大人不必多礼。”
刘总督起身,也不绕弯子,直接禀报这几日的进展:“靖王那?边的人,能拔除的都已拔除。漕运上那?些明面上的贪腐,证据确凿的,都已在押送途中。”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水面下的东西,还?有很多。也并非全?然没有证据,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乾的经济,很大一部分要依托漕运……”
景珩听着?,没说话。
他当?然明白。
漕运这根线,牵得太深太广,若是一刀切下去,疼的不止是靖王,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靠漕运吃饭的百姓,都会跟着?动荡。
所以他一直没动。
四大?家族的事,他也是这个态度。
刘总督往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臣斗胆进一言,既然先前放出去要重新划定漕运的消息,如今正是大?好时机,与其硬碰硬,不如笼络势力,徐徐图之。”
景珩看他一眼?。
刘总督是他的人,从?东宫时期就?跟着?,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直说无?妨。”
刘总督这才继续道:“今日臣来,正是为此?。王家那?边,已经有人来投诚了。”
景珩眉头微蹙。
王家。
他想起先前行船时,江面上那?几艘嚣张的船,还?有管事。
王家先前和上一任漕运总督来往密切,私下里就?算和靖王没有直接联系,也是千丝万缕。
居然这么快就?当?了墙头草。
还?真?是会审时度势。
“不过这种人家,”刘总督道,“最好用来当?枪使。臣以为,如今观望的人多,再等这消息发酵一段时日,既能挑出对殿下有用的人,也能将那?些无?用的毒瘤,一并剔除。”
景珩沉吟。
父皇身体不好,这几年对他确实信任有加,很多事情早已脱手交付于他,但到底是天家威严,动作太大?,被有心人抓住把柄,难保不会落得和靖王一样的下场。
毕竟当?初,他这位二皇兄也是父皇放的权。
刘总督见他沉默,也没再往下说。
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殿下在忌惮什么。
片刻后,景珩开口:“刘大?人过段时日,可是要去巡视?”
新官上任,为了威慑地方,巡视是惯例,说是巡视,其实也就?是那?四家的地盘,从?雍州出发一路到江宁,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沿途那?些望族,之后要变天了。
刘总督抬眼?,对上殿下的目光,瞬间意会。
他垂首,声音压低了几分:“殿下若是有意,其实不必表明身份……”
方便?行事。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景珩没说话。
只?是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
宋府,内院。
殷晚枝原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
搬到宋昱之这边来住,怎么说都是个?变化,从?独居一院到同处一室,虽说分着?内外间,但到底只?隔一道门。
可事实证明,她想太多了。
两人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很少能碰上面。
她太忙了!
回来这几日,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府中账目、铺子往来、各处人情走?动,还?有二房三房那?边要盯着?。
偏偏怀孕后嗜睡得厉害,动不动就?犯困,每次宋昱之进来,她都已经睡着?了。
偶尔半夜醒来,迷迷糊糊间能听见隔壁极轻的咳嗽声,压着?嗓子咳。
然后她就?又睡过去了。
先前还?担心过一件事。
那?些夜里,她总会梦到那?个?人。
梦里的场景香艳又激烈,醒来时心跳得厉害,脸上发烫。
若是睡在宋昱之这边也做这种梦,那?可就?太冒犯了。
但好在,最近她回来倒头就?睡,什么梦都没做。
……
殷晚枝从?账册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亮起灯笼,橘黄的光晕在风里微微晃动。
也不知宋昱之在书房忙些什么。
这几日,他像是刻意躲着?她似的,比从?前不住在一起时,见面的次数反倒更少了。
每日早晚两顿饭,都是让阿禄送过来,说是“夫人事忙,不必等”。
她想了一下,倒也能理解。
到底这孩子不是他的,他不想看见她,也正常。
可理解归理解,她心里还?是有点愁。
现?在还?好说,等日后众人皆知她“有孕”,他还?是这副躲着?的态度,那?可就?不对劲了,毕竟这孩子名义?上是他的,哪有做夫君的对怀孕的妻子避而不见的道理?
她放下笔,托着?腮,觉得得想个?法子。
主动讨好一下?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不是没试过。
刚嫁进来那?会儿,她也想和这位夫君搞好关系,嘘寒问暖,送汤送水,甚至学了点勾引手段,毕竟她长得也不错,结果呢?他客气是客气,却客气得让人无?从?下手。
后来甚至开始躲着?她,她送汤过去,阿禄就?说“公子在歇息”。
次数多了,她也就?不去了。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当?初能被选中当?这 个?冲喜娘子,纯粹是运气好,或者是她是一群人里看着?最可怜的,要不然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
……
“夫人。”
青杏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只?青瓷碗,热气腾腾的,一股甜香飘过来。
“燕窝炖好了,趁热喝。”
殷晚枝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丝丝的,滑进胃里很舒服。
她现?在还?不到两个?月,好在不怎么害喜,要不然天天这么忙,可真?撑不住。
青杏站在旁边,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压低声音道:“夫人,盯着?二房三房的人传消息回来了。”
殷晚枝接过信,展开。
青杏在旁边愤愤不平:“那?两房的人可真?是不消停,夫人您才回来几天,他们又动上了。”
殷晚枝没说话,目光扫过信纸。
果不其然。
二房和三房的人,最近和族老里的五叔公走?得很近。这位五叔公,听说早年间在漕运衙门办过差,虽说早就?不干了,但人头熟,门路多。
她看完,把信凑近烛火,火苗立马将其吞噬,纸张瞬间变黑。
既然知道他们要做什么,那?就?好办了。
二房和三房都想要漕运这块肥肉,现?在还?没拿到,自然是一条心。可份额就?这么大?,占一分少一分,等真?到了分肉的时候,他们舍得让对方多占?
她弯了弯唇角,招手让青杏附耳过来。
青杏凑近,听了几句,眼?睛越睁越大?。
“……夫人,这行吗……”
“当?然行。”
殷晚枝可不相信二房三房之间真?的是一条心。
青杏笑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殷晚枝摆摆手,青杏快步出去了。
她端起燕窝又喝了一口,忽然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开祠堂那?天的热闹了。
……
继续处理了一会儿账册,殷晚枝眼?皮又开始打架。
这两日比前两天好多了,至少账目已经理清了大?半,府里的事也顺了。
可一到天黑,那?股困意就?止不住地往上涌。
烛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像是镀了层金。
她打了个?哈欠,盯着?账册上的字,那?些字渐渐模糊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脚步声。
似乎怕惊着?她,又放轻了几分。
她还?没睁开眼?,手里的账册就?被抽走?了。
一股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温热,像是将她整个?人拢住。
殷晚枝迷迷糊糊睁开眼?。
烛光里,一张脸近在咫尺。
那?人微微低着?头,正看着?手里抽走?的账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清冷,眉眼?低垂时,温润得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
可偏偏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大?约是方才喝药留下的,洇在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说不清的……艳。
殷晚枝愣了一下,困意还?没散,脑子转得慢,只?觉得这人生得真?好看。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夫君……”
两个?字刚出口,宋昱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以为她睡着?了。
宋昱之顿了顿,轻轻咳一声,偏过头看她。
她窝在椅子里,刚醒的样子,眼?睛半睁不睁的,里头还?蒙着?一层水雾,像是没睡醒,又像是还?没从?梦里出来,乱糟糟的碎发贴着?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莹白。
明明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还?是亮亮的。
宋昱之移开目光。
他把账册放到桌上,离她远了些。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困了就?去睡吧。”
殷晚枝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眨了眨眼?,想起自己今天过来是有正事的,想和他商量过几日开祠堂的事,还?有那?两房的动静。
难得两人撞上面。
这些天他躲着?她,她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好不容易碰上了,可不能就?这么放人走?。
她连忙坐直身子,困意也散了大?半。
“夫君等等。”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宋昱之脚步顿住。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她刚睡醒,指尖还?是温热的,隔着?衣料那?点温度像是要透进去。
他没动。
“何事?”
“想跟夫君借个?人。”殷晚枝连忙道,“阿福这几日能不能让我使唤几天?有些事要办。”
宋昱之看了她一眼?。
“府里的人你都可以使唤,”他说,声音淡而缓,“不必问我。”
殷晚枝知道他向来是不吝啬这些的。
她弯了眨眼?睛,又道:“明日夫君有空吗?”
宋昱之看着?她。
她刚醒,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分明又在打什么主意。
“有空。”他说。
殷晚枝笑起来:“那?陪我去趟族学吧。”
宋昱之没问为什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道:“我会交代阿福。”
至于交代什么,不用多说。
殷晚枝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一个?字都不用多解释,他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过继的那?个?名额,族老们明里暗里定在三房那?小儿子身上。
但三房那?个?孩子,听说读书很一般,长得也磕碜,要不是三房比二房财大?气粗,舍得给族老们塞好处,那?过继的名额怕是轮不上他。
偏巧二房家那?个?小的,今年刚送进族学启蒙,比三房的那?孩子聪慧不止一星半点。
这一趟过去,也不知那?两房还?能不能没有一点芥蒂。
她盘算着?,目光落在宋昱之身上。
他站在烛光里,眉眼?清隽,周身都是书卷气。
大?乾是允许商户参加科举的。
她听阿福说过,宋昱之从?前就?考过,文章写得极好,考官都夸过,可惜身子不好,考了一半就?撑不住了,后来便?再没去过。
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若是他身子好,能去考科举,能入仕途,大?概会是另一番光景吧。
可这个?念头只?转了一瞬,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想这些做什么。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小腹。
若不是他身子不好,当?初就?不会有冲喜这回事,她更不会进宋家。
有时候有些事,还?真?是说不清。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起头,对上宋昱之的眼?。
他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那?目光沉静的,像一汪清凌凌的深泉,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殷晚枝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正摸着?小腹。
她连忙把手收回来,讪讪笑了一下。
宋昱之没说话,只?是移开目光。
“明日什么时辰?”他问。
殷晚枝回过神:“辰时吧,早去早回,不耽误你喝药。”
宋昱之点点头。
“好。”
他说完,转身往内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早点睡。”
声音很轻,仿佛随口嘱咐。
殷晚枝愣了一下,还?没应声,他已经掀开帘子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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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可能会比较迟,我会加油的!尽量快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