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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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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8.过去从未逝去
      快到晌午,院门外的大黄狗忽然躁动起来,叫声拖长了调子,像夜半狼嚎,更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大门推开,李家男人提着锄头进来。他看见黎桦,愣了一下,手里没拿稳的锄头向后歪倒,磕出一声闷响。李苹妈跟在后头,被横在地上的木把绊个踉跄:
      “哎呦!你这是要干啥啊!”
      “……黎书记?”他双手合起,来回搓了几下,“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黎桦站起身,冲他点头:“刚到。”
      李苹妈早站稳了脚,将手里的家伙事儿搁到门后,绕过他走上前,抬手拍了下还稳坐着的小姑娘:
      “进屋去,别在这碍事。”跟她拿扫帚撵大黄出门时差不多。
      李苹缩了下脖子,仰起脸刚准备犟嘴,看见她妈正对她使眼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瘪着嘴将画板拆下来放到桌上,拎起画架一步三回头地往屋里走。
      没了小姑娘的咋咋呼呼,院里安静了会儿。大黄狗趴在门槛上,头朝外张望着从地里回来的村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备声。李苹妈沿着裤缝蹭了下手,嘴角扯了扯,露出个生疏的笑:
      “我去做饭,黎书记不嫌弃就留下来吃点儿,也没什么好东西。”
      “别忙了,我就是碰巧给李苹送点东西。”
      “不忙不忙,反正都要吃的。”她转身进了厨房,院里只剩两个人。
      李苹她爸在她们说话时就走到近前,但没坐下,倚着水泥墙,不知道从哪摸出的烟叶和纸,低着头卷起烟来。他的手指粗短,动作倒是利索,没几下就卷好一支。他抬头看了眼黎桦,没往嘴边放,反而将烟卷拆开了。
      “坐吧。”黎桦反客为主,招呼他坐下。
      他在李苹刚画画时坐的位置坐下来,屁股只搭了半边,手里捻着烟叶,小心翼翼地问道:
      “黎书记这次回来是——”
      “调查。”
      黎桦把脖子上的工作证摘下来,放到桌上推过去给他看。李苹爸没伸手,只探着身子凑近了点,嘴唇翕动着,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郑重:
      “那……水库啥时候才能复工?”他伸出食指,将工作证拨回了黎桦那头,“停在那快半个月了,大伙心里也没个底。再等下去,天一冷,山上的水结了冰,又得拖到年后了。”
      “快了。”黎桦把工作证重新挂回脖子上,卡套晃悠着撞了几下扣子,“查完账,再等方德贵的死因确定下来,就能重新开工了。”
      “李苹刚跟我说……”
      话才起个头,门帘呼啦一声被掀开,蹿出个人来。李苹头发乱糟糟的,大概是躲在帘后偷听蹭乱的。她脸上写满了紧张,两只手举在胸前使劲摆,眨巴着眼结结巴巴:
      “黎、黎桦姐,我来,呃,我来拿画板!”
      黎桦斜着眼睛看她,没再说下去,话头一转:
      “别急,你之前画的那张,先拿来给我看看。”她给男人看工作证时,刚好扫到那张堆满人像的画纸。
      李苹妈显然也在竖着耳朵听,小姑娘开口没多久,她就从厨房里追出来,手里锅铲一挥,作势要打:
      “我让你进屋待着,你又跑出来干嘛!”
      “我没——”
      “还啰嗦!”
      她又挥了几下,虚张声势,没一下真落到身上。李苹闭了嘴,飞快地从画板上扯下黎桦要的那张画纸,塞给她,然后逃命一样钻回屋里。
      黎桦把画纸展开,满纸的人都没有五官,没什么可看的。只是有个明显不属于坡头村,甚至整个麓城县都见不到的物件,画在角落处——
      双手作羽翼状向后伸展的雕塑,劳斯莱斯的欢庆女神立标。
      “我听说刘老四疯了?”黎桦将纸折进口袋,继续问道。
      李苹爸点头:“是有这事。他老婆估计是实在受不了了,带着孩子跑回娘家去了。没两天来了个人,说是他家的……什么来着,反正是远房亲戚,要带他去医院。刘老四疯得厉害,家里没别人,村里也都不敢上去招惹,老刘就做主让人带走了。”
      “走多久了?”
      “也就不到一星期。”
      “知道他们要去哪个医院吗?”
      “这哪知道,”李苹爸转了下眼珠,拍走捻碎后粘在裤子上的烟草末,“不过我看那人穿得气派,应该是城里来的,开了辆白车,车标是四个圈。”
      厨房里飘出的油烟散去,调味料的香气扑鼻而来。李苹妈端了两盘炒菜出来,搁在桌上,又将手上的水蹭到围裙上:
      “先吃饭吧,晚点还得回地里干活。黎书记也留下吃点,苹苹拿碗筷!”
      黎桦站起来:“你们吃,我还有事。”又从背包里拿出个红包,递到李苹妈面前,“给李苹的。”
      李苹妈低头看了眼,连忙往回推:“黎书记,您太客气了,这……”
      “她很有天赋,有空的话可以带她去镇上报个班。”黎桦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之后调查组有别的事,可能也需要你们帮忙。”
      他们听懂了,就没再推拒。夫妻俩对了个眼神,心里都清楚这份钱也不是白拿的。也没再留她吃午饭。
      黎桦朝端着碗筷跑出来的李苹摆摆手,露出今天第一个笑,然后背着包转身往外走。院门推开时,大黄狗从门槛上弹起来,没再叫唤,而是围着她转了两圈,尾巴飞快地左右摆动,很是欢脱。
      出了门,她沿着村道继续往西走,打算先去一趟之前住的那间小屋。陈知远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了,闲下来的时候打去过电话,只有机械女声提示着对方关机。
      低矮的院门虚掩着,能直接看到小院里面。地上铺了层枯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仿佛荒了很久。房门也是一推就开,门闩断成两截,断口还没完全氧化,木茬参差不齐,是有人用力踹门导致的。
      屋里几乎是空的。她留下的日历、水杯,全都不见踪影,只有一份没做完的英语卷子摊开在桌上。
      黎桦低下头,看见留给作文的空白处只有一行字——
      「The past is never dead, it’s not even past.」
      过去从未逝去,它甚至从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