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是如此难以面对她。因为他离开得太狼狈、太早,退役之后人间蒸发不肯留音讯给她?还是因为他宿醉过后没有刮胡子、此刻唇周还有胡茬,已然失去昔日风光,而她还风华正茂?
因为她还繁茂,他已枯萎;因为他老去得太快,她风采依旧,今朝更胜昨日吗?
他挖掘的美玉、他认定的寒星,青训营里的少年如春木抽条,如今出落得茁壮挺秀。
劲松参天,她现在已经可以垂下眼睛俯视他,但不会再跟在他身后,因为他已经先一步逃走,她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队伍。她们都离开了蓝雨,各奔东西。
一切的一切在她眸中都无所遁形,寂淡沉着的眼眸就像那杯酒,眸光如水光,照彻面容,心绪无所遁形,映得太分明。
杯中粼光再度摇晃。那么多年已经过去,过往飘零四散,都被这水影荡碎、击溃。
陈今玉瞧着魏琛手里的酒杯,对他笑了笑,进门第一句话是:“队长,还喝呀?沐沐说你们昨天喝了很多。”
魏琛的脸皮恢复正常,轻松地笑起来谴责苏沐橙:“苏妹子你看你,啥都往外说呢?”
苏沐橙捂着嘴笑:“我不仅说了这些,还说了好多别的呀!”
“是的。”陈今玉颔首,褪下队服外套后入座,理所当然地坐在苏沐橙旁边,另一侧是张佳乐——他已经跟孙哲平聊起来了,“还说了什么?让我想想……”
那双带笑的眼眸次第看向叶修和孙哲平,她接着说:“老叶一杯倒,孙哲平三杯倒,好酒量。”
语气中的调笑意味颇为鲜明。这次谴责苏沐橙的人换成叶修:“你看你,什么都跟今玉说。”
“呵呵,”孙哲平则无所谓地哼笑一声,显然对此并不在乎,唇角随后微动,“换你来不见得比我能喝。”又挑眉看她道,“怎么,想试试?”
职业选手都是什么酒量?三杯都算酒神,霸图那群q市人除外。
张佳乐拒绝,不要灌她酒。孙哲平道:“谁说要灌她了?就你天天操心,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你懂啥!张佳乐说,我不操心谁操心?
在场众多男性生物,除他以外还真无人有此资格、得此殊荣。
说到底,兴欣这边真正和陈今玉相熟的也只有几位老同事,最多还有唐柔陈果,其余成员她是一个都不熟,更别提认识了。
那场酒会倒是和包子打过照面,但没怎么攀谈,主要是当时包子一直在秀手臂上的纹身,陈今玉看了一会儿,见之一笑,就和孙哲平一起靠墙罚站当蘑菇。
陈果连忙站起,为两位百花大神介绍,这是我们战队成员,报菜名一样挨个引见,这是罗辑这是安文逸这是莫凡……
安文逸请求陈今玉签名。他加入兴欣之前是霸图粉丝,出于某种地域情结,霸图粉丝一般对拥有q市户口的陈今玉很有好感,她微笑地应了,问他:“签在哪儿?”
理智冷静如安文逸竟然失策。出来吃庆功宴,谁会带纸笔?陈今玉倒是随身携带一支签字笔,以免路遇粉丝,那粉丝的纸又在哪儿呢?签餐巾纸上?签衣服上?
最终还是找会所服务人员讨要一番。笔走龙蛇,陈今玉落下最后一笔,是她名字中最后的那个小点。
她签得飘逸,一笔成型,几乎力透纸背,字如其人,苍劲有力。出道那年特意练过,力求用最少的笔画在最短时间内写出完整的签名,后来发觉写连笔字也没用,不如王杰希那个懒蛋只签姓氏,单写一个王字,倒是符合他个人特色。
反正联盟里也没有和她名字重合的选手,如果只签一个玉字,那就可以和王杰希的签名玩找不同了,多一点是她,少一点是王杰希。
瞳孔地震、正在做表情管理的实则还有一位。
莫凡。他还是摆着那张神色寡淡的脸,似乎毫无情绪,瞳孔却早已为之摇震不已。这两个声音他到死都不会忘记,把他推入兴欣魔窟的罪魁祸首之一!那对坏情侣!
有那么一会儿,他简直想要当场离席。但考虑到起床到现在他没吃多少东西,胃部正鸣叫着发出警告,莫凡最终还是沉默地坐在原处,等服务员上菜。
第82章
在场都是职业选手和准职业选手,兴欣昨天又喝过一轮大的,自然不会再贪杯。孙哲平还在捂脑袋,掌根抵着额头,眉心微蹙,显然是宿醉头疼。
三杯啤酒也叫宿醉,竟然还让他头疼成这样,太有实力了。
陈今玉真诚地提议:“陪你喝一杯?”
上次张佳乐闲得慌煮红酒,把她放倒了。但那是红酒,区区啤酒,别小看q市人基因。
哈,孙哲平挑眉:“行啊,我和你喝。”
张佳乐很惊恐,她俩是什么酒量他心里有数,孙哲平先不提,酒量也先不提,陈今玉的酒品那是非常一般,说一般都算委婉抬举。
红酒事件当天,她其实不是嘎巴一下就倒地不起的,两人相互搀扶,一路摇摇晃晃,顽强地回到宿舍。
特定时刻,陈今玉本来就爱咬人,下水道级别的酒品一发力,齿尖抵着他脖颈皮肉,没收力气,第二天起来照镜子,张佳乐还以为百花有吸血鬼,现在是圣诞节不是万圣节来着吧?后来记忆回笼,哭笑不得。
那天陈今玉说乐乐过来亲一下,表情好从容好镇定,声线平稳,没有震抖,与清醒时无异,不见醉态。
假如不是她的面庞已然浮起一丝薄薄的红。
张佳乐当时也头脑发昏,迷迷糊糊,嘴唇还没碰到一起就纷纷断电。如今再想,那时醉成那样,五感麻木,触觉失灵,即便真亲到一起都感受不到对方的唇齿。
说实话,她那个量也是,一瓶最多了。所以张佳乐说:“今玉喝醉了我能把她带回去,你确定老叶和老魏这两个没下限的不会把你扔在这里吗?或者叫你露宿街头?”
“哎,怎么说话呢?我是那种人吗?”叶修反驳,试图为自己正名,可惜毫无效果。
魏琛却没否认也没辩驳,甚至神采飞扬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张佳乐这可是你说的啊,小楼你也不用请客了,他要是又喝多了我就把他扔这儿抵账。”
那可不行,楼冠宁苦笑,孙哲平属于兴欣的临时工,下赛季还要和义斩一同征战呢。
说是一杯、一点点,最终喝了两杯。陈今玉面不改色,也没上脸,显然还很清醒。然而三杯已是孙哲平的极限,两杯虽不至于让他瞬间关机,却也足以让他神志不清。
呵呵,非要逞强,谁输谁赢已经很明显了。陈今玉转着酒杯,唇边抿着胜者的微笑,轻轻淡淡。
张佳乐坚持滴酒不沾,这会儿正支撑着头脑迷蒙的孙哲平,生无可恋,醉鬼还在说:“好!再来,继续!”
真是豪情万丈,孙哲平举起手头的酒杯,一饮而尽。
杯子里装的其实是白水,他都尝不出来味儿了,赶紧代谢出去吧。
比烂醉如泥、失去清醒意识的醉鬼更可怕的是还没倒下的醉鬼,醉鬼版本的孙哲平依然张狂豪迈,拿白水当白酒,几杯下肚,成功把自己送进卫生间。
张佳乐一脸生无可恋,三个姑娘在一旁明目张胆地笑,唐柔还算内敛点,只是微微挑起嘴角偷笑,陈今玉和苏沐橙则直接掏出手机,毫不客气地开始录像,作为史官记录全程。
这段视频很快就会飞进女选手群,孙哲平颜面不保。
酒足饭饱后散场,搀扶孙哲平的大任交给身强体健的陈今玉,孙哲平一只胳膊绕过她肩颈,松松垮垮地搭着,非说自己没喝多,还能继续,她扶着他的腰无奈地笑:“小嘴巴闭起来。”
他不太清醒——他很不清醒,大脑昏昏沉沉,两颗脑袋撞到一起,疼痛细微。陈今玉不和醉鬼计较,因而面不改色,孙哲平懒洋洋地笑了两声,要转过脸跟她讲话,脸颊侧过来,唇瓣恰巧擦过她的侧脸,温热柔软。
只是一个意外,没有人看见,她仍然没有为之变色,他连口齿都不太清晰,此刻低低沉沉,说得是:“我说过,等着我……”
“我知道。”她拍了拍他的后腰,叫他立正站军姿,“这赛季无缘,下赛季再见,让我再见识见识你的剑。”
“等着我。”他重复,反复咀嚼着那三个字,尽可能清楚地吐字,然后再笑起来,仍然带有他往日纵横赛场的傲气,昔年意气风发未曾断绝,今日伤痛缠身无法摧折心神,“等我们再战,也让我尝尝你的剑!”
嘴唇还是抵着她的脸颊,说话间寸寸摩挲。
他醉了,太不清醒,所以没有移开。
“别吃我的脸。”陈今玉说,尽管明白阻止他也没用,被两杯啤酒放倒的脑子听不进人说话。
孙哲平定定看她,眸底覆着朦胧的醉意,忽地挑起半边嘴角笑了。
在这个无人能见的角落,借着这个如此亲密的角度,他真的咬了她一口。
那绝不是一个吻,更像是食肉动物向对手展示闪烁着寒光的利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