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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的乐园(1v1,人外,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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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0厨房烟火
      五月的风开始带着初夏的温热,吹过校园里日渐浓密的梧桐树冠,将那些巴掌大的叶片翻出银灰色的背面,像无数只无声鼓掌的手。
      阳光变得慷慨而绵长,早晨五点多就爬上天际,傍晚六点还赖在走廊尽头不肯离去。教学楼外墙的爬山虎已经绿透了,密密匝匝地铺满整面墙,风一吹便漾开一层又一层的绿色涟漪。
      夏宥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种日子了。
      不是那种被动的、逆来顺受的“习惯”,而是一种主动的、甚至带着些许期待的“融入”。早晨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唤醒,听到客厅里X摆放餐具的细微声响,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看到餐桌上温度刚好的白开水和那份永远搭配奇怪的早餐。她会坐下来慢慢吃,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坐在对面,面前照例只有一杯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记录早餐摄入数据。但她不再觉得那目光让人食不下咽了。
      有时候她甚至会故意吃得慢一些,看他会不会露出“催促”的表情。
      他当然不会。
      他只是安静地等,等她放下筷子,才站起身,拿起她的书包,走向门口。
      出门。上学。听课。做题。放学。回家。这种循环往复的节奏,像一首单调却安稳的曲子,在她心里渐渐沉淀出一种近似“幸福”的质感。
      虽然她依然不确定,这是否就是X曾经问过的那个词的正确答案。
      学习上的进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像春天的草,不知不觉间已经从冻土里探出了头。
      五月中旬的月考,她的总分比上次又提高了三十多分。最让她惊喜的是数学——那道曾经让她在自习室哭出来的函数综合题,她这次不仅做出来了,还用了两种解法。
      成绩公布那天,陈雨比她还兴奋,拉着她的手又蹦又跳:“夏宥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前排那个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似乎有一丝认可的笑意。
      夏宥看着成绩单上那些红色的数字——它们不再是刺眼的、带着羞辱意味的“不及格”,而是变成了温暖的、昭示着她所有努力没有白费的“进步”——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立刻告诉X。
      可是走到理科班所在的楼层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走廊里有几个女生正聚在一起聊天,看到她,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目光却黏腻地飘过来,带着那种她已经熟悉到麻木的审视和轻蔑。
      她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快步通过了。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女生的脸。她们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手机或整理头发。
      夏宥走到X的教室门口。阿杰正好从里面出来,差点撞到她。
      “哟!夏宥!来找林澈?”他笑嘻嘻的,然后压低声音,“他在里面呢,刚才做题做魔怔了,叫他都听不见。”
      夏宥探头往里看。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X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手里捏着笔,正低头看着什么,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夕阳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将那缺乏血色的皮肤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微微蹙着眉——不是遇到难题的烦恼,更像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便利店见到他的那个雨夜。那时他也是这样沉默的、专注的,却是盯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而现在,他盯着的是物理题。
      这个对比让她忍不住轻轻笑了。
      她走到他旁边,在他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他依旧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串公式,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体。
      夏宥也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她想起刚搬进那个“家”的时候,她连跟他同桌吃饭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坐在对面,她就低着头拼命往嘴里塞东西,恨不得三秒钟解决战斗然后逃回自己房间。而现在,她可以这样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做题,心里没有任何紧张或恐惧,只有一种平和的、像午后阳光晒在棉被上的温暖。
      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她说不清楚。也许是在某个他帮她整理错题本的深夜,也许是在某个他笨拙地递来止痛药的清晨,也许是在跨年夜他眼角渗出那滴冰凉液体的时候,也许是在废弃乐园他说“我,在”的时候。
      也许根本就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只是日复一日的相处,那些细微的、笨拙的、非人的却真诚的举动,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在她心里那块坚硬的石头上凿出了痕迹。
      “看什么?”
      X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他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正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
      夏宥笑了笑,把成绩单递过去。
      “我这次进步了。”
      X接过成绩单,低头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每个分数上停留的时间差不多,像扫描仪一样均匀而精确。看完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很好。”他说。
      就两个字。没有夸张的赞美,没有激动的拥抱。但夏宥知道,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她记得上次阿杰考了年级前十,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他也只是说了句“不错”。“很好”比“不错”高一个等级。她不知道他是如何给这些词排序的,但她莫名地确信这一点。
      “谢谢。”她说。
      X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要说谢谢。
      “你的努力,”他说,“不是我的。”
      夏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谢谢你陪我努力?”
      X想了想,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说法可以接受。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像一幅用墨色勾勒的剪影画。夏宥走在X的左边——靠马路的一侧,他已经习惯走在她右边了,她也不再为此道谢或推让。有些默契不需要语言,只是自然而然地形成,像河水流过石头,时间久了,石头就被磨成了河床的一部分。
      路过那家熟悉的超市时,X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
      他走进去,夏宥在门口等。透过玻璃门,她看到他径直走向生鲜区,拿起一盒牛肉看了看——她知道他现在已经能分辨不同部位的牛肉了,虽然他不吃肉——然后又拿了几样蔬菜和一些她看不懂的调味料。他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他什么时候有的卡?夏宥不知道——刷了,提着一个袋子走出来。
      “今晚,”他说,“我做饭。”
      夏宥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做饭?”
      “嗯。”
      “你会做?”
      X想了想:“看过视频。理论上,会。”
      夏宥看着他手里那个袋子,又看了看他那张始终缺乏表情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惊讶、好奇、还有一丝哭笑不得。理论上会。她想起他第一次尝试“微笑”时的僵硬表情,想起他第一次在超市拿起水果时的研究式专注,想起他第一次拥抱她时的不知所措。
      “理论上”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让人又想笑又心酸的意味。
      “好,”她说,“那我等着吃‘理论上’的晚餐。”
      回到家,X径直走进厨房,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夏宥在客厅坐下,翻开英语课本——下周有单词测验,她还没背完。但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菜刀碰到案板的笃笃声。节奏很稳定,像节拍器一样精确。她忍不住偷偷往厨房那边瞟了一眼。
      X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而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正在切菜,动作不大,但每一刀下去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切好的葱姜蒜整齐地码在碟子里,像阅兵方阵一样规整。他旁边的灶台上,手机架在一个支架上,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一个烹饪视频。
      夏宥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边看视频边做饭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想笑。他就像一个认真过头的小学生,在做手工课作业,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说明书来,生怕出一点差错。
      锅热了,倒油。油温似乎控制得刚好——他伸手在锅上方试了试温度,然后才把葱姜蒜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翻炒的动作一开始有些生硬,像在模仿视频里的手法,但很快就找到了节奏,锅铲在锅里翻飞,发出有规律的碰撞声。
      夏宥发现自己已经彻底看不进去英语单词了。她索性合上书,双手托腮,光明正大地看向厨房。
      X把腌好的牛肉倒进锅里,大火快炒。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不像是在“执行指令”,更像是在逐渐找到某种属于他自己的节奏。油烟机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线条冷硬,却因为那认真的神情而莫名柔和了一些。
      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害怕”过他了。
      不是那种刻意说服自己“不用害怕”的自我催眠,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发自内心的“不害怕”。就像你不会害怕你家的餐桌,不会害怕你每天坐的那把椅子,不会害怕窗外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发芽的树。他成了她生活里最寻常的一部分,寻常到她已经忘记了他曾经是那个让她浑身颤抖、彻夜难眠的恐惧源头。
      她想起第一次在雨夜便利店见到他的那个瞬间。那时他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像一具从水底打捞上来的、没有灵魂的躯壳。她帮他处理伤口时,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凉得不像活物。她那时想的是:这个人好奇怪,好危险,我要离他远一点。
      现在他站在她家的厨房里,穿着家居服,给她做饭。
      这个画面如果让半年前的夏宥看到,大概会觉得自己在做梦。或者发疯了。
      锅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牛肉的焦香混合着葱姜蒜的辛辣,还有一丝她说不出来的、属于某种酱料的甜咸气息。她的胃开始咕噜咕噜地叫。
      X似乎听到了——或者感知到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饿?”
      “有一点。”她老实回答。
      他点了点头,转回去,动作更快了一些。
      夏宥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他是在着急让她快点吃上饭吗?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变得很软。
      大约十分钟后,X端着一个盘子走出厨房,放在餐桌上。是一道青椒炒牛肉,牛肉切得厚薄均匀,青椒颜色翠绿,卖相竟然出奇地好。他又返回厨房,端出两碗米饭和两双筷子。
      “吃吧。”他说,在她对面坐下。
      夏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虽然比不上饭店的水准,但绝对不难吃。牛肉炒得刚好,不老不柴,青椒还带着一点脆嫩的口感,调味也咸淡适中。
      她抬头看着他,他正看着她的反应,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
      “好吃。”她说。
      X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夏宥莫名觉得他好像松了口气。她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突然想做饭了?”
      X想了想:“网上说,做饭是……‘家的感觉’。”
      家的感觉。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非人的、模仿式的生硬,却又莫名地戳中了夏宥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你觉得呢?”他问,“有吗?”
      夏宥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对面他认真询问的眼神,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恐惧到发抖的存在此刻穿着家居服坐在她对面,像一个初学者的丈夫在笨拙地学着经营一个“家”。
      “有。”她说,声音有些发紧,“很有。”
      X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确认了正确信息”的满足感。
      他们安静地吃着饭。夏宥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不是因为饭菜有多美味,而是因为她想把这个时刻拉长。夕阳的光线从厨房的小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餐桌上,将白色的米饭染成淡淡的金色。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属于这个“家”的、独特的温暖气息。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褪色的梦里,她趴在地板上画画,妈妈在厨房炒菜,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那时的她以为“家”就是那样的——有人做饭,有人等你,有灯光,有热气,有不需要理由的安心。
      后来那个“家”碎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可是现在,此刻,坐在这张小小的餐桌前,对面坐着一个不是人类的存在,吃着那些算不上美味却充满了笨拙心意的饭菜,她忽然觉得——
      原来“家”还可以是这样的。
      不是血缘的联结,不是婚姻的契约,而是一个人和一个非人,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磨去的棱角,慢慢建立的习惯,慢慢长出的、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的依赖和信任。
      他还在努力学习如何成为“人”。而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把他当成“人”了。不是“假装”他是人,不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他的非人本质,而是从心底里,把他当成了一个有温度、有情感、虽然笨拙却真诚的……存在。
      也许这很荒谬。也许这很危险。也许有一天,一切都会崩塌。
      但此刻,她不想去想那些。
      “X,”她放下筷子,看着他,“谢谢你做饭。”
      X也放下了筷子,看着她。
      “你喜欢?”
      “喜欢。”
      “那以后,常做。”
      夏宥笑着点了点头。
      吃完饭,X洗碗。夏宥本想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洗碗的动作也很精确,每一个碗都冲洗三遍,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阅兵方阵。夏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可以画成一幅画。标题就叫《非人存在洗碗图》。
      “你笑什么?”X头也不回地问。
      “笑你洗碗像在做实验。”
      X想了想,说:“洗碗本来就是……清洁实验。”
      夏宥忍不住笑出了声。
      晚上,夏宥在客厅复习。下周的单词测验她心里还没底,英语向来是她的弱项。她一遍遍地默写,又一遍遍地对照课本订正,那些字母组合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不听话的小虫子。
      X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新买的《高等数学》,翻页的速度依旧快得像在翻阅而不是阅读。但夏宥知道他不是在翻阅——他真的在“读”,以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和精度,吸收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定理。
      她瞟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封面写着“同济大学数学系编”。她想起自己连高中课本都还没吃透,而他已经开始看大学教材了,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更像是某种“被甩在后面”的不甘心。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单词本上。
      “abandon,放弃,抛弃。ability,能力,才能。able,能够……”
      她小声念叨着,一遍,两遍,三遍。
      X的翻页声停了。
      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
      “怎么了?”
      “这个单词,”他指了指她的单词本,“你背了七遍。”
      夏宥愣了一下。她在心里数了数,好像确实是七遍。
      “记不住。”她有些沮丧,“英语单词好难,字母顺序总是搞混。”
      X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手里的高等数学,拿过她的单词本,翻到第一页。
      “abandon,”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板的、缺乏起伏的语调,但发音意外地标准,“a-b-a-n-d-o-n。放弃。”
      然后他看着她。
      “记住了吗?”
      夏宥眨了眨眼:“……你再念一遍?”
      “a-b-a-n-d-o-n。”
      这次她听出了些许不同。他的声音似乎有了某种微妙的节奏感,不再是单纯的“读出字母”,而是在尝试赋予这些字母组合某种……旋律?虽然还是很生硬,但比起最初在便利店尝试问价格时的艰涩,已经进步太多了。
      “你怎么发音变好了?”她忍不住问。
      X想了想:“听了很多。英语新闻,电影,阿杰他们说话。”
      阿杰他们说话。她想起阿杰那一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忍不住在心里为X的“语音库”感到一丝担忧。
      但无论如何,他的发音确实进步了。不只是英语,连中文都比以前更自然,断句更合理,偶尔还会用一些不那么“标准”的口语表达。他就像一块巨大而精密的海绵,不断地、不知疲倦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然后消化、重组、输出。
      “a-b-a-n-d-o-n,”她跟着念了一遍,“abandon。”
      “对了。”他说。
      她继续往下背。每当她卡住的时候,X就会准确地念出那个单词的拼写和释义,声音平稳,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催促。他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单词机,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出错,永远在等她。
      背到“believe”时,夏宥又卡住了。
      “b-e-l-i-e-v-e,”X念道,“相信。”
      相信。
      夏宥看了看单词,又看了看他。
      “X,你相信什么?”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正在处理”的光芒,然后,他说:
      “你。”
      就一个字。
      夏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相信我什么?”
      “相信你会进步。相信你会考上大学。相信你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过得很好。”
      夏宥低下头,盯着单词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流泪。她已经流过太多眼泪了。现在她更想做的,是不辜负他的“相信”。
      “我会的。”她说,声音有些哑,“我一定能考上。”
      X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他们继续背单词。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这间屋子的灯还亮着,像一个在黑暗中固执地发光的萤火虫。
      不知过了多久,夏宥终于把下周要考的单词过了一遍。她合上书,伸了个懒腰,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这一整天的劳累。X还坐在她旁边,手里又拿起了那本高等数学。
      “几点了?”她问。
      “十一点四十。”
      “该睡了。”
      X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惯常的位置——他知道她睡前会口渴。然后又走回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晚安。”他说。
      夏宥看着他站在走廊灯光下的身影,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不是“晚安”,不是“谢谢”,而是别的、更重要的、她还没完全理清楚的东西。
      但最终她只是说:“晚安,X。”
      他点了点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她房间的门也总是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都不再关严卧室的门了。也许是为了听到彼此的动静,也许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门开着,就证明“在”。
      夏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灯。耳边是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和隔壁房间那永远稳定的、低沉的能量核心嗡鸣。
      她想起今天在教室等他的时候,看着他做题的侧脸。想起他在厨房做饭时,专注而认真的背影。想起他念“abandon”时,那种努力赋予字母以旋律的生涩语调。想起他说“你”时,那双漆黑眼睛里映出的、她的影子。
      她已经不把他当怪物看了。
      这个认知不知何时已经在心里扎了根,此刻才清晰地浮上水面。不是因为她忘记了那些恐怖的画面——乐园里灰白的雕像,沉梦琪无声的“消失”,灯光下闪烁的非人阴影。她记得。她可能永远不会忘记。
      但记得,不等于恐惧依旧。
      就像你知道一个人的过去有很多黑暗,但你现在看到的,是他为你准备的早餐、帮你整理的错题、站在你左边替你挡住车流的手。记忆中的黑暗是真实的,眼前的温暖也是真实的。她选择了相信后者。
      不是因为天真,不是因为健忘,而是因为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那些温暖的点滴,已经多到足以覆盖记忆中的冰冷。他不再是那个让她浑身颤抖的怪物。他是X,是她的同居人,是会在厨房笨拙地炒菜、会帮她背单词、会在她哭的时候说“没事了”的存在。
      他说他在努力学习成为“人”。也许在某个层面上,她也在努力学习接受他——不是作为“人”接受,而是作为“他”接受。不是“虽然他不是人但我假装他是”,而是“他不是人,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她也在。他们在一起,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家”里,笨拙地、努力地、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常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夏宥走出卧室,餐桌上一如既往地摆着早餐。今天是粥和煎蛋,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煎蛋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是溏心的——她喜欢的那种。
      X坐在对面,面前照例只有一杯水。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米粒已经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味。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每天早上的粥都像是刚煮好的,他却从来没有早起熬粥的痕迹。也许他用了某种非人的方式,也许他根本不需要睡觉,所以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如何把粥煮得恰到好处。
      她没有问。有些事不需要知道答案。就像你不需要知道太阳为什么会发光,只需要感受到它的温暖就够了。
      “今天的粥很好喝。”她说。
      X看着她,点了点,头。
      “今天放学,”他说,“想吃什么?”
      夏宥想了想:“红烧排骨?”
      “好。”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废话。
      夏宥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因为粥好喝,也不是因为晚上有红烧排骨,而是因为这种对话本身——太日常了,太“普通”了,普通到让她觉得幸福。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正在等她吃完早餐的非人存在。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缺乏血色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但此刻,在那片黑色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很清晰。
      她忽然想起他曾经问她:“这是幸福吗?”
      那时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确定。
      但现在,她想她知道了。
      幸福不是宏大的誓言,不是激烈的拥抱,不是跨年夜焰火下的吻。
      幸福是每天早晨温度刚好的粥,是晚上灶台前笨拙翻炒的背影,是单词卡壳时平静的提醒,是成绩单上缓慢进步的数字。
      是身边有一个人——不,一个存在——愿意为你学做饭,学背单词,学如何安慰你,学如何成为“人”。
      即使他学得很慢,即使他永远学不会完美。
      但他一直在学。
      这就够了。
      “X。”她放下勺子。
      “嗯?”
      “今晚的红烧排骨,我想学。你教我。”
      X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好。”他说。
      窗外,阳光正好。
      五月的风,吹动了窗帘的流苏,也吹动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新长出的、嫩绿的叶片。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